规制政令刚刚传抵各地工坊,那场潜藏在概率之中的意外,已然抢先一步降临。
淮北,清河工坊。
这里是北方首批全面换装改良型低压蒸汽机的试点工坊,主营粮食碾磨与农具锻压,机组连日昼夜不停,运转始终平稳合规,从未出现过半分异常。
值守工匠皆是通过初步考核、持证上岗的熟手,工序合规,操作规范,每日早晚两次的巡检记录清晰完备,无任何疏漏违规之处。
一切人力所能防备的隐患,尽数被堵死。
可灾祸,偏偏在极致规整之中骤然爆发。
午后未时,晴空无云,机组如常运转。正当工人们有条不紊进行锻压作业时,机身内部阀门毫无征兆出现卡顿,气密结构瞬间失衡,积攒的蒸汽压力骤然逆冲。
没有操作失误,没有器械老化,没有人为损毁。
只是一瞬,毫无来由的机件失灵。
轰鸣巨响震彻整座工坊,滚烫蒸汽瞬间喷涌而出,裹挟着碎裂的细小钢片四下激射。正在近旁作业的数名工匠躲避不及,当场被蒸汽灼伤,一人躲闪不及,被失控摆动的传动杆重创倒地。
轰鸣骤停,机括停转。
方才还平稳运转的新式机组,顷刻间化作害人凶器。
工坊内瞬间大乱,慌乱呼救、奔走搀扶之声四起,原本井然有序的作业场面,转瞬沦为狼藉险地。
消息如同野火般飞速蔓延,半日之内,淮北蒸汽伤人的消息传遍周遭数县。
这是改良新机普及以来,第一起重大工伤事故。
最致命的是,整场事故挑不出任何人祸。工匠合规、巡检到位、器械崭新、工序严谨,所有人力层面的管控无一缺失,却依旧避不开突如其来的机祸。
如此诡异的变故,瞬间击穿了百姓对新机的信任。
蛰伏多日的流言,无需任何人煽动,自动死灰复燃,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具杀伤力。
旧语重提,机巧逆天,必招天忌。
人力可控对错,天道难防无常。这般鬼神难测的机器,终究是不祥之物。
此前所有的实利利民、丰收安稳,都在这场无来由的事故面前,被百姓尽数淡忘。
普通人从不深究概率、机理、暗线干预,他们只信眼见为实。
机器伤人,便是原罪。
原本趋于缓和的民间心态,一夜逆转。
各乡镇原本踊跃报名入籍学艺的百姓纷纷退缩,新学宫报名人数骤减,不少正在工坊务工的匠人心生畏惧,主动请辞,只求归家重操旧业,安稳度日。
旧族乡绅不需开口,不需造势,只需冷眼旁观,便有无数百姓自发畏惧新政、抵触新机。
西境古村,周嵩看着淮北事故的密报,眸中终于亮起真切的笑意。
等了许久的破绽,终究还是来了。
人为的乱象可以被制度根除,人为的疏忽可以被严苛律法约束,可这种天降无常、无迹可寻的意外,无人能防,无人能堵。
林谦可以规整人心、规整工序、规整制度,却规整不了天道无常。
他轻声开口,语气淡然却藏着彻骨的寒意。
这才是真正的无解之局。
新法再严,管不住天意难测。
新机再好,抵不过人心畏祸。
百姓不怕人为犯错,只怕无解无常。
旧部躬身请示。
主子,是否借机散播舆论,放大新机凶险之说,彻底阻滞新政推广?
周嵩微微摇头。
不必。
如今的流言发自民心,而非出自人手。
我们一动,便是刻意挑拨,反而落人口实,被林谦抓住把柄。
不动,便是万民自发之心声,无解无破。
让百姓自己怕,自己退,自己拒新守旧。
我等只需静看新政民心,缓缓流失。
地底暗阁密殿,罗盘光影熠熠生辉。
归墟锚点再度震动,源源不断的负熵能量缓缓汇聚而来,平稳且持久,远比激烈冲突更为绵长稳固。
黑袍老者凝视盘面,沙哑的笑声悠悠回荡。
完美。
这便是深层干预的真正威力。
无需对立厮杀,无需理念争辩。
只需微微扭曲世事概率,让进步必伴代价,发展必生祸患。
世人便会自行恐惧进步、排斥革新、固守陈旧。
林谦以制度补天,我以无常破道。
他补得了人祸,补不了天缺。
万古轮回的根基,从不是人心善恶,而是天道无常。
南河幕府,加急八百里快报连夜送入书房。
苏怀手持卷宗,面色凝重至极。
先生,淮北工坊突发机祸,一死三伤。全程无操作失误、无巡检疏漏、无器械老化,纯属机件莫名失灵。
如今淮北及周遭数县民心动荡,新机不祥的说法死灰复燃,愈演愈烈,多地工坊人心浮动,工匠逃亡现象频发。
朝堂旧臣亦借机再起,纷纷上疏,言新机凶险、工业祸民,恳请暂缓迭代、关停新式工坊,重回旧业旧规。
新旧博弈刚刚平息,民心根基再度松动。
林谦拿起事故卷宗,逐字逐句翻看,每一条记录都精准印证了零的预判。
无迹可寻,无因可究,无人可责。
纯粹的规则扭曲,纯粹的高维干预。
零的声音低沉响起。
暗阁概率扭曲干预深度加深,针对文明发展的不确定性持续强化。常规人力管控、制度规整,已无法完全抵消干预效果。
若持续被动修补漏洞,后续各类技术事故、产业风险、民生纰漏会反复频发,持续消耗民心与革新公信力。
建议:放弃单纯堵漏维稳,开启技术溯源与工业安全科研,以更高维度的技术突破,对冲规则层面的概率压制。
林谦缓缓合上卷宗,眼底没有慌乱,只有愈发坚定的沉静。
他彻底看清了暗阁的终极棋局。
此前的对立冲突,皆是表象。
如今的天道无常、发展必险,才是轮回文明真正的囚笼。
你想进步,便让你进步生祸。
你想革新,便让你革新招险。
永远让民众觉得,新不如旧,动不如静,改不如守。
生生困住文明向上的所有可能。
苏怀低声请示。
先生,如今民心惶惶,流言四起,是否暂时放缓新机普及速度,关停部分工坊维稳民心?
林谦抬眸,望向窗外依旧轰鸣的工坊方向,语气铿锵,毫无动摇。
不停、不关、不退。
放缓便是退让,退让便是认输,一旦停下,数年革新基业尽数崩塌。
天欲以祸患阻我革新,我便以技术破这天道。
传我政令。
第一,厚恤淮北事故死伤工匠,朝廷全权承担医药、丧葬、安家所有费用,世代优抚,永不亏欠实干之人。
第二,全国所有工坊即刻停工半日,统一排查机组隐患,汇总所有细微异常、莫名故障,送往中央试验区集中溯源。
第三,成立工业格物安全院,专攻机械隐患、材质缺陷、动力风控、应急避险之学,从技术根源降低事故概率。
第四,朝堂公开告示天下,新机祸患非天谴不祥,乃是技术未臻圆满、机理尚有缺憾。
人有缺憾,术有精进,唯有不断突破,方能消弭祸患,固守旧俗,永远无进步安生之机。
不避祸、不畏难、不推责。
以坦诚直面民心,以技术对抗无常。
晚风穿堂,灯火摇曳。
盛世棋局彻底蜕变。
不再是人对人的博弈,而是人对天的抗争。
凡人逆革新是守旧,天道阻进步是轮回。
林谦立于灯火之下,孤身直面整片天地的无形枷锁。
这一局,赌的不再是盛世兴衰,而是人族文明的万古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