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令一出,雷厉风行。
蛰伏于各地的镇抚军连夜出动,甲胄鲜明,军纪肃然,直奔七大暴乱州县。不同于乱世平叛的杀伐镇压,此番驻军入城,不围宗族祖祠,不追责普通族众,只封锁私斗通道、禁止宗族私刑、守住工坊学宫重地。
军卒严守底线,只维稳、只护民、只控局,不侵扰百姓、不践踏民俗、不滥伤无辜,从根源上杜绝强权压民的舆论口实。
与此同时,朝堂特派巡查御史分组奔赴地方,不带偏见、不徇私情,逐地彻查暴乱始末,逐一核对参与人员、损毁公物、伤人罪责。
卷宗一册册整理,证据一条条固定,罪责一层层厘清。
此次暴乱的核心症结被彻底拆分。守旧观望的族众无罪,闭门遵礼的宗族无罪,唯有持械施暴、损毁官产、动用私刑、迫害新民的带头主干,罪无可赦。
湖州吴氏宗族,为首聚众暴乱的族老、带队家丁头领、煽动蛊惑的经学子弟,尽数被依法拘押。
官府当众公示罪状,一条条列明伤人毁物、扰乱治安、对抗新政的事实,条条有据、桩桩可查,无一处构陷,无一丝偏颇。
对应惩处同步落地,剥夺涉事族人世袭功名,收回宗族非法囤积的山林田亩,废除吴氏私自定下的严苛族规,永久取缔宗族私兵。
其余中原、川蜀、南疆六大宗族,处置方式尽数统一。
首恶必办,胁从不究,守旧不问。
杀伐止于罪人,宽容归于万民,法理高悬于旧俗之上。
与此同时,幕府抚恤政令同步抵达地方。
内库钱粮足额下发,重伤者得医药救治,残损者得终身抚恤,流离失所的新籍百姓得官府安置。被损毁的蒸汽工坊、新式学宫火速动工重修,所需物料、人工尽数由工业总署统筹,无需地方分摊,不扰民间生计。
所有在暴乱中受损的新籍家庭,一律豁免全年赋税,来年春耕再得官府粮种、器械补贴。
一罚一抚,一严一仁。
朝堂的公正,赤裸裸摊在天下人眼前。
原本被流言裹挟、认定新政残暴、新法灭古的观望百姓,人心悄然翻转。
世人终于看清,新政灭的不是礼教古俗,不是宗族传承,而是借古行凶、借私乱法的顽劣势力。
新籍民众并非叛祖忘本,只是择生路而存、向革新而行。
一场原本注定撕裂世代的新旧血仇,被硬生生掐断在萌芽之中。
意识深处,零的实时数据不断刷新。
【精准法理切割生效,无差别阶层对立未能形成。暗阁情绪催化效果大幅衰减,干预能量从0.32回落至0.24。】
【归墟锚点负熵汲取速度断崖式下跌,文明内耗增量被强力遏制。周嵩全域对立布局核心目标落空,棋局出现重大破绽。】
【民心趋向回归理性,新籍接纳度持续上涨,法治公信力首次超越宗族公信力。】
林谦立于幕府窗前,望着远方渐渐平息的各地乱象,心底沉静如水。
暗阁靠情绪执念造对立,周嵩靠阶层撕裂造内耗。
那他便用最冰冷、最公正、最无可辩驳的国法,击碎所有情绪裹挟,抹平所有刻意仇恨。
人心可以被误导,但法理永远公正。
西境古村,院前氛围彻底凝滞。
周嵩捏着手中最新的局势密报,指节微微泛白,一贯从容淡漠的心境,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算尽了所有结果。
算到林谦会心软顾忌民心,算到林谦会强硬担下骂名,算到无论进退都会激化新旧死仇。
唯独没算到,林谦跳出了新旧二元对立的棋局。
不针对旧族,不偏袒新籍。
只针对法理,只裁定对错。
一招拆分,直接破掉他苦心布局数月的全域撕裂之局。
旧部站在一旁,神色苦涩开口。
主子,局势彻底偏离预判。如今朝堂法理站稳脚跟,民间舆论反转,暴乱宗族罪责法定,旧势不仅没能反扑翻盘,反而折损大半根基,民心尽失。
周嵩缓缓闭眼,良久方才睁开,眼底的幽深笑意彻底消散,只剩凝重。
我低估了他的格局。
我以为他争的是新旧胜负,原来他争的是世道规则。
我想以人心乱盛世,他便以法治定乾坤。
这一步棋,我输得彻底。
但他并未慌乱,迅速收敛心绪,目光重新落回九州棋局。
输一局,未必输全盘。
旧势虽败,执念尚存。旧族虽服国法,却不服新政。
如今只是无人敢乱,并非无人有怨。
心底的隔阂与忌惮,早已扎根,只是被国法暂时压制。
只要隔阂还在,对立的种子就永远不会消亡。
他低声吩咐旧部。
传令下去,所有联络宗族的暗线全部蛰伏,停止一切主动造势。
从此不再刻意制造冲突,转为默默收集新政推进的所有弊端、工坊发展的所有隐患、新籍崛起的所有弊病。
既然正面博弈破不了法治大局,那就等新政自露破绽。
人为造局不成,便等时局自溃。
旧部领命退去。
院前只剩周嵩一人,独对青山月色,静默观局。
地底暗阁密殿,狂热的笑声已然消散,石室气氛暗沉压抑。
归墟锚点的能量波动大幅减弱,原本暴涨的负熵洪流彻底停滞。
黑袍老者凝视罗盘上趋于平稳的世间光影,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
精妙的人为内耗局,竟被如此轻易拆解。
这一代人族执棋者,远超历代轮回样本。
不嗜杀、不偏执、不激进、不妥协。
以规则制衡人心,以公正消融仇恨,以发展掩盖矛盾。
若任由其稳步发展,不出数十年,这片文明的内耗特性将被彻底根除,归墟收割体系或将面临失效。
老者缓缓抬头,眼底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警惕。
看来,温和干预已经无用。
万古轮回的安稳定式,已被打破。
下一阶段,开启深层干预模式。
密殿符文骤然暗沉,一股更为隐晦、更为恐怖的高维力量,悄然蛰伏于天地之间。
南河幕府,天光破晓。
一夜风雨过后,九州乱象尽数平息。
各地工坊重修动工,炉火重燃,蒸汽白烟再度袅袅升起。新学宫重开课业,乡野学子重返学堂,市井之间重回安稳秩序。
但林谦清楚,风雨从未真正远去。
明面上的新旧冲突已然平定,暗地里的棋局博弈,已然升级。
周嵩蛰伏待机,静待新政破绽。
暗阁升级干预,准备深层破局。
而他唯有加速前行,以更快的工业迭代、更稳的秩序建设、更强的文明根基,迎接即将到来的深层风暴。
林谦抬眸望向初升的朝阳,心底思绪澄澈。
法治立世只是第一步。
真正破掉万古轮回的,唯有文明升格。
蒸汽时代的浪潮,必须席卷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