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中,必有狂徒。
工业总署集权、新民籍全面庇护的双重重压之下,天下旧士族最后的缓冲空间被彻底抽空。数月以来的隐忍、忌惮、溃败层层堆积,最终化作不顾一切的极端反扑。
最先爆发乱局的,是江南最为根深蒂固的吴氏宗族。
吴氏世代盘踞湖州,执掌地方经学、乡规、田产百年之久,族中子弟遍布州县官吏,是江南旧势力的核心支柱之一。此前新政推进,吴氏一直隐忍阻滞,靠着宗族威望裹挟乡邻,封堵新学工坊,尚且留着几分余地。
可当工业总署彻底截断物料垄断,工匠保籍令庇护所有新生从业者,大量族人背弃旧族、录入新籍,吴氏赖以立身的门第威严、产业霸权、人心掌控尽数崩塌。
断人财路、毁人根基、绝人世袭,此仇再无缓和余地。
夜幕笼罩湖州乡镇,吴氏宗族私兵悄然集结。
数百族中青壮、护院家丁,手持棍棒器械,避开官府巡查,悄然围堵镇上的新式工坊与新学宫。无人鸣鼓造反,无人举旗叛朝,他们打的是整顿乡风、肃清叛族子弟的名头,将一切暴行包裹在宗族大义之下。
夜半时分,冲突骤然爆发。
砖石破窗,木门坍塌,沉寂的工坊瞬间被汹涌的人群冲破。日夜运转的蒸汽机组被棍棒砸毁,精密的齿轮、活塞、管线尽数碎裂,满地钢铁残骸狼藉一片。
值守的工匠皆是录入新籍的底层乡民,大多是被宗族驱逐、投奔新政的贫苦之人。他们从未参与纷争,只求安稳务工、养家糊口,却在深夜惨遭围堵殴打。
有人重伤倒地,有人仓皇逃窜,有人被死死围困,被逼着当众宣誓弃新归旧、脱离新民籍。
隔壁新学宫同样未能幸免。
堆放的数理格物书卷被尽数焚毁,书桌牌匾砸烂推倒,连夜苦读的乡野学子被强行拖拽出门,厉声训斥逼迫归家弃学。
火光映照夜色,喧嚣撕裂宁静。
一场披着宗族礼法外衣的暴力反扑,在湖州彻底失控。
更可怖的是,这场冲突并非偶然暴动。
湖州乱局爆发的同一夜,中原赵氏、川蜀吕氏、南疆叶氏,全国七大老牌宗族属地,同步掀起反扑浪潮。
手法一模一样,名头一模一样,时机一模一样。
不反朝廷,不叛盛世,只清算新籍民众、捣毁新式实业、肃清新学痕迹。
每一处乱局,都精准踩在律法的灰色边缘,让官府难以重兵镇压、无法雷霆清算。
南河幕府,深夜急报轮番送入。
苏怀手持厚厚一叠血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步伐急促踏入书房。
先生,七地宗族同步暴乱,损毁工坊二十七座,焚烧学宫九所,打伤工匠学子数百人,数十名新籍百姓被宗族私刑惩戒,局势彻底失控。
旧势不再隐忍阻滞,已然开启流血反扑。
林谦看着卷宗上刺眼的伤亡记录与损毁清单,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
他早已预判旧势会生反噬,却未曾想到,对方会如此决绝,如此统一,如此精准。
零散的宗族绝无可能做到全国同步、手法统一、时机分毫不差。
意识深处,零的冰冷预警骤然响起。
检测到高强度暗阁干预能量0.32,全域同步情绪催化生效。本次多地同步暴乱,并非旧势力自发行为,是高维能量放大群体极端执念,统一调度全域旧势反扑节奏。
周嵩势力负责统筹联络各地宗族,暗阁负责情绪与节奏操控,明暗配合,制造盛世首次大规模新旧流血对立。
当前文明内耗数值暴涨,归墟锚点能量汲取速度提升三倍,收割进程大幅加快。
林谦心底彻然。
周嵩统筹布局,暗阁幕后控场。
他们等的从来不是权力博弈的胜负,而是这场流血冲突。
唯有新旧势力见血,百姓互伤、阶层互恨,对立才会刻入骨髓,永世难解。
西境古村,月色清冷。
周嵩静坐院前,听着各地暴乱的回报,神色平淡无波。
身旁旧部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敬畏。
主子,多地同步起事,天下新旧裂痕彻底见血。如今朝野瞩目,林谦必将两难。
周嵩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灯火通明的南河方向。
是的,两难。
他若重惩宗族、派兵镇压,便是以强权压民情、以新法灭旧俗。天下千万旧族人心寒透,盛世根基彻底撕裂,世人皆言辅政大人残暴嗜杀,革新失德。
他若轻拿轻放、姑息纵容,便是寒了新民之心、凉了实干之人。往后无人敢信新政、无人敢入新籍、无人敢随革新,数年铺垫的盛世新局,一朝崩塌。
进退皆是错,动静皆是输。
这便是我为林谦布下的盛世死局。
地底暗阁密殿,符文炽盛如昼。
滚滚负熵能量顺着石壁纹路汇入归墟锚点,整座石室都在微微震颤。
黑袍老者双目赤红,极致的狂热萦绕周身,沙哑的笑声不断回荡。
很好,极好。
流血方能结恨,对立方能永存。
乱世杀伐只灭肉身,盛世流血撕裂人心。
自此,旧者视新者为叛祖仇敌,新者视旧者为守旧恶徒。
世世代代,恩怨纠缠,文明内耗永无止境。
万古轮回的枷锁,自此彻底焊死。
南河幕府书房,气氛凝重如铁。
苏怀凝声请示。
先生,如今死伤已定,乱局已成,当如何处置。
林谦沉默良久,抬眸之际,眼底只剩决绝与清明。
不镇压暴乱,不足以护新生。
不厘清法理,不足以安天下。
传我政令。
第一,即刻调动各地镇抚军,进驻七大暴乱州县,封锁宗族私地,禁止私刑、私斗、私规凌驾国法。
第二,彻查本次所有参与暴乱的宗族主干,但凡动手伤人、毁损官产、迫害新民者,一律按国法论处,剥夺宗族世袭特权,冻结非法田产囤积。
第三,朝堂公开定规,宗族礼法可存,私刑乱法必死。旧俗可守,暴乱不恕。
第四,拨付内库钱粮,抚恤受伤工匠学子,重修损毁工坊学宫,所有受损新籍民众,加倍豁免来年赋税。
苏怀闻言恍然。
先生是要,依法治罪,不以权压族。
林谦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击碎所有棋局算计。
周嵩想逼我强权毁德,暗阁想借流血固化仇恨。
那我便以国法破私怨,以公正平争端。
旧族暴乱,罪在乱法,不在守旧。
新民受护,功在实干,不在叛祖。
我不毁灭旧世,我只惩治恶人。
我不激化仇恨,我只立稳规则。
今夜流血,不是新旧对立的开端,而是盛世法治落地的起点。
窗外风起云涌,九州风雨将至。
盛世棋局,正式从理念拉扯、人心内耗,彻底踏入法理对决、秩序决胜的终局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