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棉签按在我手背上,血把白棉头顶红了。
病房窗外已经黑透,走廊灯一格一格亮着,护士站的推车声从门缝里擦过去。
沈栀低着头,指腹压住针眼。
“别动。”
“我没动。”
“你刚才拔针的时候可没这么听话。”
“刚才属于商业谈判,姿态必须野一点。”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骂,手上力气却加重了半分。
我疼得嘴皮子抽了一下。
“你这是止血,还是替你姑姑补刀?”
“补你的。”
她把染红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抽了一根新的按上。
病房里的电视突然亮了。
屏幕没开机动画,也没频道标识,黑底上浮出一枚灰色公章水印。水印叠了三层,中间缓慢拼出一个人影。
沈栀手里的棉签停住。
我抬眼看过去,胸口那块心电贴先烫起来。
“林野。”
屏幕里的人影开口,声音穿过老旧扬声器,电流刺得灯管嗡嗡响。
“你还真不挑地方,医院电视都能蹭。”
我把手背从沈栀掌心里抽出来,血还在往外渗。
沈栀站到床边,挡了半个屏幕。
“这是什么?”
“一个不请自来的售后客服。”
屏幕里的主管投影没有看沈栀,灰色脸轮廓被水印切成几块。
“你以为拿到根权限碎片,就能在阳间站稳?”
“我刚醒,腿都站不稳。你这开场白,多少有点欺负残障人士。”
“许承安的肉身,是轮回中心给你准备的容器。”
我手指一顿。
沈栀转头看我,呼吸压得很低。
主管投影抬起手,屏幕里浮出一串旧金色符纹。符纹从屏幕边缘钻出来,在病床四周绕了一圈,最后贴到我胸口。
我低头看。
病号服下方,心电贴旁多出一道细黑线。那黑线贴着皮肤走,沿着肋骨往下,绕成一个闭合环。
“锁魂咒。”
主管投影的声音变稳。
“上古禁术,专门困住不该回去的魂。你离不开这具肉身,回不了地府,也进不了轮回。”
沈栀抓住病床护栏。
“你想干什么?”
“十二天后,阴阳大融合开启。肉身会在缝隙压力下崩坏,魂体会跟着散尽。”
主管投影停了停。
“他为了你,走进来了。”
沈栀的手松了一下,护栏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屏幕,心里把几个点连了一遍。
许承安这具身体醒得太顺。轮回中心主管刚在废墟吃亏,立刻能把我扔回阳间病房。容器提前备好,锁魂咒提前下好,电视信号提前接通。这不是临时补救,是第二层陷阱。
他怕我回地府。
也怕孟婆那边接上我。
“你说完了吗?”
我问。
主管投影说:“你可以试。”
我闭上眼,调动魂体往外抽。
平时那种从身体里浮起的松动感没出现,胸口黑线反而收紧。心电监护仪的曲线乱跳,滴滴声急促起来。骨头缝里传来干涩的酸痛,手臂皮肤肉眼可见松了一层。
沈栀扑过来按住我肩膀。
“别试了!”
我睁开眼。
手背上的皮肤起了细纹,像泡过水又晒干的纸。扎针的血口收不住,血色也淡了。
这咒真能耗肉身寿数。
主管投影发出很轻的笑声。
“林野,你喜欢钻规则漏洞。可锁魂咒不走现代系统,不进审核流,不归投诉口。”
他抬起手指,屏幕里浮出倒计时。
十二天。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容器衰败率:百分之三。
“你能说会道,能挑动商圈亡魂,能借旧法覆核压我投影。”
“但你现在在阳间,在一具活人身体里。你敢走,他死。你不走,你也死。”
沈栀声音发哑。
“许承安呢?这具身体本来的人呢?”
主管投影这才把脸转向她。
“植物人,意识沉底。轮回中心只借用空置资源。”
“你把人命叫资源?”
“医院每天都在做资源分配。你们阳间也这么写报告。”
沈栀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手指抓着床沿,整条小臂都在发紧。
我伸手拍了拍她手背。
“别跟公文成精的东西吵,他连‘人话’都得外包。”
主管投影没有恼。
“你还能贫,说明咒力没进骨。”
屏幕里的倒计时旁,又跳出第二行。
容器衰败率:百分之七。
我的头发落下来几根,飘在被单上。指甲边缘发灰,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沈栀转身去翻柜子。
“医生......我去叫医生!”
“别。”
我抓住她手腕。
“医生来了也只能给我开个抗衰老套餐,医保还不报。”
“那怎么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断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手里的棉签盒,塑料盖半开,里面的棉签被她刚才抓乱了。她在找能用的东西,药、绷带、呼叫器,哪怕一杯水,只要能帮上忙。
可这事她碰不到。
我没松开她。
“坐下。”
“林野。”
“听我的。”
她咬住牙,坐回椅子,手却没从我掌心里抽走。
主管投影看着这一幕,语气多了点压迫。
“感人。可惜你每拖一分钟,身体老一年。”
“你们轮回中心现在还做情感观察?业务挺全。”
“我在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你这种人给选择,一般都比共享单车客服还坑。”
主管投影抬手。
屏幕边缘浮出一份灰色协议。
“交出根权限碎片,解除孟婆小筑联合端口,撤销旧法覆核入口。我可以暂停锁魂咒,将你封存到阳间容器里。”
“封多久?”
“等最终预案完成。”
“完成以后呢?”
“你不再有提出问题的资格。”
我笑了一声。
“真贴心,连售后差评入口都给我关了。”
沈栀看着我,眼底压着水光。
“别答应。”
“我本来也没准备答应。”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指尖按在胸口黑线边缘。
黑线很烫,烫到皮肤往里缩。根权限碎片在魂体深处震了一下,面板在脑子里弹出。
权限状态:临时定位异常。
阳间容器:许承安。
异常绑定:锁魂咒。
风险提示:强制脱离将造成容器崩坏,魂体损毁。
我盯着“异常绑定”四个字,没急着点。
主管说锁魂咒不进现代系统,这话大半是真的。它绕过地府审核,直接绑魂和肉身。可屏幕能显示倒计时,能统计衰败率,还能拿协议跟我谈。
只要它能被显示,就有接口。
只要有接口,就能收费、能记录、能追责。
我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他把锁魂咒当棺材,我得把它改成网线。
“主管。”
“说。”
“你刚才说,许承安是容器。”
“没错。”
“容器归谁管?”
主管投影停了半拍。
“阳间肉身,不归地府常规部门管辖。”
“那你凭什么锁?”
“异常亡魂管控权。”
“管控权归轮回中心?”
“当然。”
“有备案号吗?”
沈栀怔了一下,看向我。
主管投影没开口。
我继续问:
“你别急着生气。我就问一句,上古禁术锁活人身体,哪条流程备案?审判大厅签过没?阳间医院同意没?许承安本人授权没?”
主管投影的灰色轮廓动了一下。
“林野,你在拖时间。”
“对。”
我点头。
“顺便帮你回忆一下行政流程,免得你以后被稽核问到,答不上来很尴尬。”
容器衰败率:百分之十三。
我的手背皱纹更深,胳膊上的肌肉往下松,心电监护仪声音开始拉长。胸口沉得发闷,每说一句话都要从肺里挤气。
沈栀坐不住了。
“别说了,你先......”
“沈栀。”
我打断她。
“帮我个忙。”
“你说。”
“把电视遥控器捡起来。”
她马上弯腰去找。
遥控器刚才被我弄坏,电池滚到床脚。沈栀把遥控器壳和电池捡起来,手忙脚乱往里装。
主管投影冷声道:
“你想关掉信号?”
“我这人从不逃避客户反馈。”
我接过遥控器,把裂开的后盖扣回去,电池接触片歪着,按键却还能用。
我没有按关机。
我按了菜单键。
电视屏幕卡了一下。
主管投影的灰影被频道菜单盖住半边。
沈栀看着屏幕,嘴唇张了张。
“这也行?”
“阳间设备,主打一个谁按遥控器谁说了算。”
菜单下面出现一排选项:信号源、网络、系统设置、设备信息。
我按到设备信息。
主管投影冷冷道:
“幼稚。”
“别急,老设备有老设备的浪漫。”
设备信息里跳出一串编号。
阳间病房电视,终端号H-17-03-TV,网络信号源:医院内网。
我把这串编号牢牢记下,根权限碎片面板跟着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跨界投影载体。
是否建立反馈链路?
修复费:300功德。
我看了一眼余额。
五万整。
够烧,但不能乱烧。现在每一笔扣费都要换命。
“建立。”
胸口黑线收紧,我肩膀往床头撞了一下。沈栀扶住我,掌心贴着我后颈,皮肤热得发烫。
容器衰败率:百分之二十一。
主管投影终于动了。
“你接了我的投影链路?”
“别说得这么暧昧,我只是蹭网。”
屏幕里,主管的灰色人影上多出几道细线。那些线从电视信号源延伸出来,一头连着锁魂咒,一头连着他的投影权限牌。
他想远程操控锁魂咒,就必须保持链路。
这就是他的手伸进来的地方。
我胸口疼得发麻,却忍不住笑出声。
“你用上古锁魂咒,绑我一个拿了现代根权限的运营狗?”
主管投影的声音沉下去。
“你改不了禁术。”
“我没改。”
我抬手点向脑子里的面板,把锁魂咒接口拖到阳间容器栏,又把电视终端号挂在反馈链路下。
“这叫硬件绑定。”
面板跳出警告。
反向映射将消耗功德2000。
容器痛觉、衰败反馈将部分同步至链路控制端。
风险:控制端切断前,宿主承受双倍反噬。
我看着“双倍”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
亏。
但能赢。
我点下确认。
胸口黑线往里一钻,疼得我整个人弓起来。病床护栏被我撞得哐当响,监护仪曲线乱成一团。沈栀想抱住我,又怕压到管子,只能按住我的肩和手腕。
“林野!”
“没事。”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就是会员升级,后台有点卡。”
屏幕里的主管投影突然抬手捂住胸口。
灰色水印裂开几条缝,画面晃得厉害。扬声器里传来压抑的咳声,下一刻,屏幕边缘溅出大片暗红。
沈栀看得整个人定在原地。
主管投影扶着屏幕里的桌沿,声音头一次乱了节奏。
“你把反馈映射给我?”
“别紧张,只是用户体验同步。”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喜欢拿人当资源吗?来,亲自体验一下资源衰败。”
容器衰败率停在百分之二十七。
我的手背不再继续干皱,胸口黑线从皮肤下浮出来,改成绕着心电贴转。面板刷新。
阳间容器:许承安。
绑定状态:由锁魂转为反控锚点。
服务器化进度:百分之三十。
我盯着“服务器”三个字,差点乐出声。
地府系统终于干了件人事。
主管投影吐出第二口血,灰色脸轮廓被红色糊住一角。
“林野,你在找死。”
“我一直在死,你换句新鲜的。”
我撑着床坐直,抬起右手,对着屏幕比了个中指。
“另外,锁魂咒我收下了。以后这具身体就是我的阳间专属服务器,你们轮回中心未经许可访问,按非法入侵处理。”
沈栀听到“服务器”三个字,表情空白了两秒。
“你把身体......当电脑?”
“临时比喻,别当真。”
“你刚才还说会员升级。”
“男人在快疼死的时候,嘴里没几句可信的。”
主管投影抬头,屏幕内的水印一层层塌下去。
他强行切断链路。
我脑子里的面板弹出提示。
控制端正在断开。
追缴反馈失败。
已锁定残留标记:轮回中心主管投影管理员。
新建阳间锚点:H-17-03-TV。
功德余额:48000。
扣了两千。
肉疼。
真肉也疼。
主管投影只剩半个轮廓,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你以为反控一个容器,就能保住她?”
我抬头。
沈栀也看向屏幕。
主管投影后方浮出一行红色公文。
最终预案,启动申请已递交。
“林野,十二天太久。”
“我等不了了。”
电视屏幕啪的一声黑掉。
病房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恢复原样。窗外的夜色贴在玻璃上,远处救护车声音从楼下绕过去。
沈栀抓住我的手。
“你怎么样?”
“功德扣了两千。”
“我问你人怎么样!”
“人还行,钱包重伤。”
她抬手就想打我,巴掌到半路又收回去,改成把被子往我身上拉。
我看着她忙乱的动作,心口那股闷疼散了些。
“沈栀。”
“嗯。”
“刚才那个咒,短时间困不住我了。”
她停下。
“真的?”
“真的。”
我把手按在胸口,黑线已经收成一个小圆点,贴在心电贴旁边,像一颗很小的痣。
面板还在刷新。
阳间服务器化进度:百分之四十六。
权限可用:跨界流量干扰,阴气微操,旧法覆核入口弱连接。
副作用:容器虚弱,需维持阳间生命体征。
也就是说,我以后能在阳间多待,但这具身体一旦被人拔管,我还是得玩完。
新坑。
我刚赢一局,地府顺手给我开了下一期账单。
沈栀替我重新按好针眼,低头看着那颗黑点。
“这个会疼吗?”
“疼过了。”
“还会老吗?”
“暂时不会。”
她把脸别到一边,肩膀轻轻起伏了两下。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
“别哭。你哭我容易乱扣费。”
“谁哭了。”
她把呼叫器塞到我手边。
“有事按铃,不准再拔针,不准乱用你那些奇怪的权限,不准一个人扛。”
“这三条听着比锁魂咒还狠。”
“你答不答应?”
“答应。”
她这才坐回椅子。
就在这时,窗外的光变了。
病房本来被走廊灯照得发黄,玻璃上突然铺开一层红。那红色从楼顶往下压,把对面住院楼的白墙染成旧照片底片。
沈栀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也撑着床沿坐起,胸口黑点开始发烫。
医院外的天空变成血红色。
楼下停车场的路灯一盏盏熄灭,绿化带里的树影往同一个方向歪。远处传来狗叫,叫到一半卡住,几秒后,整条街的车载警报一起响了。
玻璃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手印。
不是人按出来的。
每一个手印都从窗外往里鼓,指缝拉得很长,掌心贴着血红的天光。
沈栀退了一步。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的面板弹出一行红字。
局部阴路开启。
百鬼夜行前兆。
下一秒,楼下传来第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