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手里的草莓牛奶掉在被子上。
粉色液体洇开一小片。
我躺在病床上,手背还插着针,第一反应不是重逢感动,是这具身体的嗓子疼得要命。
“别哭。”
我声音哑得自己都嫌弃。
“再哭护士以为我刚醒就欺负病友。”
沈栀没动。
她盯着我,手指攥着被角,指尖压出一道浅痕。病房窗帘半拉着,阳光切在她肩上,把她病号服上的水渍照得很清。
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短短一声。
“你是谁?”
我卡了一下。
对。
这脸不是我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比我原来瘦,腕骨突出,胸口贴着心电片,病号服胸牌写着一个陌生名字:许承安,男,二十九岁。
植物人苏醒。
地府这回服务升级,还给我配了个阳间马甲。
我抬手想摸脸,针管被扯了一下,手背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
“别激动,我也刚上线。”
沈栀往后退了半步,视线没离开我。
“你怎么证明?”
“你喜欢草莓牛奶,喝之前会先摇三下。上次我死前......算了,这个不吉利。”
她呼吸乱了一拍。
我继续说:
“你在梦里提醒我,别信手机里的道歉。”
沈栀的肩膀垮了一点。
“林野。”
这两个字砸过来,我胸口忽然酸得厉害。不是疼,是真有点扛不住。
我活着的时候,没敢好好跟她说话。死了之后,隔着阴阳两边,手机信号全靠烧功德。现在人就在面前,我反倒不会说了。
我张口憋了半天。
“那什么......你那草莓牛奶洒了。”
沈栀眼眶更红。
“你就跟我说这个?”
“我怕我一正经,你又哭。”
她走到床边,抬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疼。
真疼。
“嘶,你这欢迎仪式挺阳间。”
“疼吗?”
“疼,说明售后到位。”
沈栀弯腰,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她没抱得很用力,可能怕碰到管子。可她靠过来的那一下,我这具刚醒的身体差点罢工,监护仪滴滴快了两声。
我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我回来了。”
沈栀没说话。
她把脸埋得更低,呼吸打在病号服上,热的。
病房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
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西装男。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得很高,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客气,一看就不是来探病的。
她扫了我一眼,没把我当回事,视线直接落在沈栀身上。
“小栀,哭也没用。你爸留下来的股份和房产,家里总得有人管。你现在这个身体,拖着也是拖着,签了协议,医药费我们继续给你垫。”
沈栀从我肩上抬头,立刻站直。
她擦了下眼角,声音压住。
“我说过,我不签。”
女人把文件拍在床头柜上。
“你不签?你拿什么撑?你住院一天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有?你那个小破工作室早停了,卡里还有几个钱?靠你那个死了的朋友托梦给你交费?”
我眼皮跳了一下。
很好。
刚回阳间,第一单业务就上门了。
沈栀手指抓住病床护栏。
“姑姑,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也是我们沈家的人。”
女人拉过椅子坐下,姿态摆得很足。
“我今天带了见证人,协议签完,你后续治疗不用操心。不签,明天起费用自己想办法。”
她身后的西装男把笔递过去,另一个人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沈栀看着那支笔,没接。
女人声音压低。
“还有监护仪、特护、进口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你要是再闹,我只能申请家属代管。”
我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又看了看女人手里的文件。
财产放弃协议。
代管授权。
医疗费用垫付确认。
三件套齐了。
阳间恶心人的活儿,流程比地府还熟。
我心里盘算了一遍。
我现在是附身状态,身份是许承安,不能直接拿林野的名义站出来。硬刚可以,但要把沈栀从被动里拉出来,得先拆对方的筹码。她们拿医药费压人,拿亲属身份压人,拿病房环境压人。
我有什么?
这具身体带着阴气。
还有刚到手的根权限碎片。
阳间联网能力不稳,但地府和阳间账务有对接。偷税漏税、海外账户、异常资产,这些不一定全能查,可只要能报出一两条能验证的,就够吓退。
女人看沈栀不接笔,耐心快没了。
“签。”
沈栀抬头。
“我不签。”
女人伸手去拿她床头的呼叫器。
“那就让医生过来谈。你别怪我话难听,有些治疗本来就没必要继续浪费钱。”
我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转头看我,眉毛拧起来。
“你干什么?病人就好好躺着。”
我把她手甩开,撑着床坐起来。
针管被我一把拔掉,血从针眼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滚。监护仪警报响了两声,我随手按掉。
沈栀急了。
“林......你别乱动。”
我看向那个女人。
“跟地府抢人?你们也配?”
女人被我这句话弄得卡了半拍,随后冷笑。
“哪来的神经病。”
“别急,我刚从下面回来,业务不太熟,先看看你排不排队。”
我伸手去拿那支笔。
西装男下意识递给我。
我接过笔,指腹贴上笔身。
阴气顺着指尖钻进去。
啪。
笔管从中间裂开,黑色墨水喷了那西装男一手。
西装男当场退了两步,手机差点掉地上。
女人脸上的端庄终于挂不住了。
“你......”
“别你你你的。”
我把裂开的笔丢回文件上。
“沈慧兰,海城宏景贸易,实际控制人。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走了三笔咨询费,合计四百八十万,收款方是你表弟开的空壳公司。要不要我把开户地址也念一遍?”
女人的喉咙像被人按了一下。
沈栀也转头看我。
我继续翻。
根权限碎片在脑子里烫了一下,阳间数据断断续续,像WiFi隔了三堵墙。可够了。
“还有一笔更好看。”
我抬起手,指向她包里的手机。
“你手机尾号7621,海外账户登录验证码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收到。账户名不是你,是你儿子英文名缩写。余额我不念了,给你留点亲戚体面。”
沈慧兰手一抖,包链撞在椅背上。
两个西装男互相看了一眼,那个拿手机录像的把屏幕按灭了。
我看向他们。
“录啊,怎么不录了?刚才不是挺敬业吗?劳动法看了都想给你们发锦旗。”
沈慧兰站起来,声音拔高。
“你胡说八道!”
“那报警。”
我掀开被子,脚落地。
这具身体躺太久,腿刚碰到地面就发软,我硬撑着没倒。沈栀伸手扶我,被我用手背挡了一下。
不能让她挡在前面。
这一次,不行。
我走到沈慧兰面前,比她高半头。病号服松垮,手背还在流血,整个人估计狼狈得不行。
但地府混了这么久,我别的不说,吓人这块,业务熟练。
“现在报,警察来查你,税务来查你,外汇那边也能顺手喝杯茶。”
我低头看那份协议。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逼她签。到时候我就去楼下复印店,把你这三笔账打成A4纸,贴满医院电梯。”
沈慧兰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挤出一句:
“你到底是谁?”
我咧了咧嘴,没笑出声。
“一个刚醒的病人,主打路见不平。”
“你别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吓住我。”
“我没吓你。”
我抬手,按住病房墙上的电视遥控器。
屏幕黑着。
我没开。
只是阴气从指尖漏了一点,遥控器外壳发出短促的咔声,电池盖弹开,电池滚到地上。
“我在给你台阶。”
沈慧兰看着地上的电池,脸上的粉底都压不住那股慌。
她伸手去拿文件。
我把文件先一步按住。
“这个留下。”
“凭什么?”
“凭你刚才说要停她治疗。医院监控有,手机录像你们自己拍的也有。”
我看向两个西装男。
“删之前想清楚。现在这年头,云端备份可比亲戚靠谱。”
拿手机的西装男把手背到身后。
沈慧兰胸口起伏两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沈栀。
“小栀,你别后悔。”
沈栀站在病床边,声音不大,却没退。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门被重重带上。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滴响。
我刚才硬撑的那口气一散,腿立刻软了,差点坐地上。沈栀赶紧扶住我,把我按回床上。
“你疯了?刚醒就拔针。”
“你姑姑比针吓人。”
“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