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声波反噬
第四天夜里,浮者又来了。
这次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
Helen从声波主宰的声纳屏幕上看到它们——回波信号密密麻麻,像屏幕上撒了一把米。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合围,速度比上次快。不是游得快,是数量多到挤在一起互相推着走。
"三十个以上。"她在频道里说。"可能在五十个左右。防波堤挡不住这个数量。"
田中已经在IS里了。他现在睡在驾驶舱里,手放在操纵杆上,听到动静就启动。从第一次出击之后他就再没离开过机甲——除了吃饭和上厕所。连睡觉都是在座椅上缩着。
"出击?"他问。
"等一下。"Helen说。她在调声纳发射器的参数——频率、功率、脉冲宽度。手指在旋钮上转了三圈,又退回两圈。她停了三秒,像在做什么决定。
"散开阵型,"她补了一句,"SD需要最大射界。IS和AH守两侧,SB殿后。不要进入SD正前方扇面——一百二十度。"
田中看了一眼IS的燃油表——上次出击消耗了百分之十几。他没说。
然后她把功率调到了满格。
"全体注意。SD将进行全功率声纳压制。所有人员关闭驾驶舱外部拾音器,双手捂耳。"
"全功率?"杰克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你说过六十秒内脏出血——"
"我知道。"
IS和AH在军港正面列阵,SB在右翼。Helen把SD推到最前面,面向防波堤外侧。声纳发射器的两个喇叭形换能器从肩部翻出来,像两只张开的耳朵。
她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发射键。
声音——不对,不是声音。是振动。从SD的整个躯干向外辐射的振动,频率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骨头在震,胸腔在震,眼球在震。驾驶舱里的空气变成了果冻,黏稠的、颤动的果冻。仪表盘上的指针全在跳,像被电击了。
防波堤外面,浮者停了。不是被推开——是被钉住了。低频声波穿透水面,在水下形成驻波,浮者的身体在驻波节点上剧烈颤动,灰白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
十秒。Helen的耳朵开始嗡鸣。
二十秒。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血。鼻血。
三十秒。耳鸣从嗡鸣变成尖啸,像有人在她耳朵里吹口哨。驾驶舱的仪表盘开始模糊,数字在跳动,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重影。
四十秒。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不是痛——是闷,是喘不上气,是心跳失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乱跳,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
五十秒。视线收窄了——两侧的黑暗往中间挤,像一扇门在关上。她看到仪表盘上的数字变成了光斑,光斑变成了颜色,颜色变成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按关闭键——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方向是错的。她摸到的是驾驶舱壁上的一根管路,手指沿着管路往下滑了十厘米,碰到了一个旋钮。
安全阀。
她改过的那个。
出厂设定是一百二十秒自动切断。她改成了九十秒手动切断。更短的时间,更低的剂量,更多的操作——但保命。
她拧了旋钮。
声纳发射器在第八十七秒关闭。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不对——不是安静。是她的耳朵听不见了。世界变成了棉花糖做的,所有的声音隔了一层厚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听不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从鼻孔流到嘴唇,从嘴唇滴到工装上。两只耳朵里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耳廓——指尖上是红的。
Hawk的影刃先锋走到SD旁边。他敲了敲驾驶舱盖。
"Helen。"
她听不清。但能看到嘴在动。她用还在发抖的手按下舱内对讲键。
"……活着。"她说。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耳朵在流血。"
"……我知道。"
她靠在座椅上,等视野恢复。世界从棉花糖慢慢变回钢铁和混凝土——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最后是仪表盘上的数字。机体状态:正常。驾驶员状态:她看了一眼驾驶舱后视镜——镜子里的人满脸是血,眼白上有红丝,嘴唇是紫的。
她把镜子翻过去。
浮者退了。全功率声纳压制在八十七秒内驱散了三个方向的合围。海面上漂着十几具浮者的残骸——声波共振把它们的内脏震碎了,灰白色的碎块在海面上扩散,像有人在牛奶里滴了墨。
但还有更多。远处的回波信号显示,至少二十个浮者退到了声纳有效射程之外,正在重新聚拢。
"退回军港。"田中说。"燃油还剩多少?"
"IS五十一,AH四十七,SD六十一,SB五十五。"Helen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没止住,从鼻孔继续流。"够一次多一点。"
两次出击,烧掉了将近三分之二。最后一次,已经能看到底了。
她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了。Hawk伸手扶了一下,她没谢他——她从不谢人。但她也没推开。
她蹲在地上,头垂着,血从鼻尖滴到水泥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每滴之间间隔两秒。像一座很慢的钟在走。
Hawk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田中注意到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条细链子,很短,像手链。他摸了一下就松开了。
杰克走过来,在Helen面前蹲下。他不懂日语,但这种时候不需要语言。他从急救包里翻出纱布递过去——Helen没接,自己从旁边拿了一块。杰克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攥了一下。
田中站在IS的脚边,看着Helen脸上的血和机库里昏黄的灯光。他想起Helen说的那句话——"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系统能容忍的最大偏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操纵杆留下的压痕还在掌心,红色的,像烙印。他的手也在系统的百分之十五里——只要他还握得住操纵杆,系统就不在乎他的脊椎是不是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