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铁棺材
战后检修花了三个小时。
Helen一个人做完了全部。她从声波主宰里下来的时候，工装上的油渍已经从手肘蔓延到肩膀，像被墨水泼过。她在三号机库里待了三个小时没出来，只出来过一次——找一根撬棍，拆IS左侧的装甲板看裂缝。回来的时候手上有血，不是她的，是IS液压管路里渗出来的液压油混着锈渣，颜色像暗红的酱油。
她把五台机甲的检修结果写在一张从弹药箱上撕下来的纸板上，用从维修记录本里抠出来的铅笔写。字很小，很密，像在纸板上刻字。
她把纸板放在三号机库中间的水泥地上。四个人围着它蹲下来。杰克盘腿坐着，手套摘了，手掌上的红还没退。Hawk靠在影刃先锋的脚踝上，刀横在膝盖上。田中坐在检修台边上，小腿上有一块青紫——安全带勒的。
"挨个说。"Helen指了指纸板。
"IRON STORM。25毫米舰炮的后坐力，每发让机体后仰十五度。驾驶员脊椎承受的冲击等效于被时速三十公里的卡车从正面撞。连发十发以上，脊椎损伤不可逆。"她顿了一下，"左侧腰线的裂缝我看了——8毫米钢板被徒手撕开，这不是装甲，这是铁皮罐头。零重工业的解决方案——加强座椅固定——等于把人绑得更死，冲击力不减，人更跑不掉。"
田中没有表情。他听着，像在听天气预报。
"AURORA HUNTER。散热系统不足。连续射击五发后枪管过热，十分钟后驾驶舱温度超过六十度。六十度是什么概念？蛋白质开始变性。再打下去，驾驶员不是被打死的，是烫死的。"
杰克把手套攥在手里。没说话。
"SHADOW BLADE。液压传动轴卡死率百分之三十。展开动作依赖单根液压轴——单轴。没有冗余。卡死之后刀刃半展，收不回去也用不了。驾驶员必须出舱手动复位。"
Hawk靠在影刃先锋的脚踝上，刀横在膝盖上。他在擦刀。第几遍了？田中没数。
"INFERNO JUDGE。"Helen顿了一下。"这台没人开。但我也查了。"
她走到炎狱裁决者旁边，拍了拍它红黑涂装的膝盖甲。铁皮下发出空洞的回声——不是实心钢的闷响，是薄壁结构的脆响。
"管路密封件在高温下老化速度是正常值的四倍。使用三次后泄漏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泄漏意味着驾驶舱变成三百度密闭蒸笼。外号叫——"
"火葬场。"Hawk替她说了。
Helen看了他一眼，点头。"另外，这台机甲的操作面板全是日文。如果坐进去的人不懂日语——"
她没说完。在场只有她和田中懂日语。杰克不懂。米勒不存在——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岛上还有第五个人。
"火葬场配文盲，"Hawk自言自语，"谁坐谁死。"
Helen没理他，走回纸板旁边。
"最后，SONIC DOMINATOR。我自己这台。"她的语调没变，像在念数据。"声纳定向发射时，驾驶舱内共振无法完全隔离。持续发射三十秒后驾驶员耳鸣，六十秒后内脏出血，一百二十秒后脑震荡。"
她把铅笔放下。
"五台机甲，五个致命缺陷。没有一台的缺陷是'可以忍受'的。每一台的缺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没说完。
田中接了："它们不是武器。"
"不是。"Helen把纸板翻过来。背面有字，是她后来加的，字迹比正面更小更密。
"五台机甲的共性设计特征：全手动液压传动——不需要电传飞控，不需要学习曲线，塞一个活人进去就能动。无弹射座椅——进去了就出不来。无空气过滤——在这座岛上等于慢性感染。无装甲防护——8毫米侧面钢板挡不住变异体，但足以阻止驾驶员从内部破拆。"
她站起来。纸板留在地上。
"它们不是武器。是试验记录平台。把人锁在里面，开到战场上，记录战斗数据——机甲的承受极限、变异体的行为模式、驾驶员的生理反应。记录发回之后，人怎么样不在指标里。"
她说"记录发回"的时候，指了一下机库角落里那台被拆了发射管的无线电台。
"你们以为那是用来呼救的？不是。那台电台的接线端口连着五台机甲的记录装置。战斗数据通过电台发回——接收模块还在，发射模块才是用来呼救的。他们把呼救功能拆了，把记录发回功能留着。"
杰克听懂了最后这句——Helen又切到了英语。他的脸在灯光下看不清表情，但攥手套的手更紧了。
"意思是，"他慢慢说，"他们想知道我们怎么死的。但他们不想听我们求救。"
"准确。"Helen说。
Hawk把刀插回鞘里。"出厂说明书上有没有写'驾驶员生还率不在设计指标内'？"
"没写。"Helen说。"但也没写'在内'。"
安静。机库里只有远处海浪拍防波堤的声音，和真空管无线电的静电噪声——杰克没关机，还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应。
田中低头看着纸板。正面的字迹在油渍里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他看到最后一行——Helen写给自己的备注，字太小，其他人看不清：
「SD-0 安全阀：出厂设定120秒强制切断 → 已改为90秒手动切断。」
他没问。她也不会解释。至少现在不会。
Hawk站起来，走到机库门口，背靠门框。他看着外面的天——下午了，太阳还毒，海面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铁棺材。"他说。不是对谁说。是自言自语。"挺好。反正我早晚也是要进棺材的。至少这个是铁的。"
没人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