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首次出击
第三天,浮者来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先是声音——凌晨三点,防波堤外面传来一种声音,不是海浪,不是风。是人的嗓子发出的声音,但不是说话,是重复。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唱针卡在同一个纹路上,一遍一遍。
田中从浅睡中醒过来。他睡在IS的驾驶舱里——机库里没有床,只有机甲的座椅。皮革烂了,只剩弹簧,弹簧上铺了一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帆布。他整个人缩在帆布上,姿势像被折叠了。但他不是被折叠的那个——他的手放在操纵杆上,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松。
"外面。"Helen的声音从频道里挤出来。她也醒了。所有人都醒了——在这座岛上,没人能睡过那种声音。
田中打开IS的外部拾音器。声音被放大后灌进驾驶舱,像水灌进溺水者的肺:
「……回去……回去……回去……」
同一个词。同一个声调。同一口气。没有停顿,没有换气,没有情感波动——像一台机器在说话。但那不是机器。
「……回去……回去……回去……」
复数。至少三个声源。从防波堤方向传来,间隔不均匀,像三台坏掉的留声机转着不同的速度。
Hawk已经在影刃先锋里了。通讯频道里传来他系安全带的金属扣响声,然后是他唯一会说的英语单词之一:"Go?"
"等天亮。"田中说。
他没有等天亮。
四点四十分,天际线刚泛出灰色。田中启动IS,走到防波堤上方。他看到了它们。
海面上漂着十几个人形。皮肤灰白——不是死人的白,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瞳孔扩散到几乎看不见虹膜。动作极慢,像在水里梦游。它们的手臂在水面上一划一划,不是游泳,是一种机械的划水动作,像被上了发条。
趋声。它们正在朝军港方向漂来。
"浮者。"Helen在频道里说。她在声波主宰里,停在防波堤内侧,已经打开了声纳发射器的预热程序。"TYPE-Ⅰ。基础感染体。行动迟缓,趋声集群。个体极弱——但从不单独出现。"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海面上的灰白人形又多了几个。从暗处漂出来的,一个接一个,像水面下在排队。
"出击。"田中说。
四台机甲走出军港。IS在前,SD在后,AH在左翼——杰克用备用液压顶住了左膝,勉强能动,但每走一步都发出碾磨声。SB在右翼,Hawk的刀已经展开,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白色。
浮者没有战术。它们看见机甲——或者听见机甲——就开始朝这边漂。速度很慢,但方向坚定,像被磁铁吸着。
IS率先开火。25毫米舰炮在十四吨的机甲上轰响,每发炮弹的后坐力让机体后仰十五度——像被人推了一把。田中的脊椎在第一发时就震了一下,到第三发时后槽牙咬出了血味。他打中了。最近的一个浮者上半身被轰碎,灰白色的碎块飞溅到海面上。
但其他的没停。它们甚至没看那个被打碎的同伴。它们继续往前漂。被打碎的那个——它的下半身还在水里,还在划水,还在说:
「……回去……回去……」
田中打完第五发。第六发卡壳了——手动装填,弹壳膨胀卡在膛室里。他用备用拉杆撬了两秒才弹出来。这两秒里,三个浮者已经漂到了防波堤边上。
Hawk的影刃冲上去。折叠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从上到下,切开了一个浮者的头颅。刀刃回收的时候卡了一下——液压轴发出一声闷响,刀停在了半展位置。
"又卡了。"Hawk的声音不带情绪。他用力拉了两下操纵杆,液压轴抖了几次,刀刃勉强复位。
杰克的极光猎手在左翼。狙击枪架在机甲右肩上,瞄准镜对准了防波堤外侧。第一发命中,浮者的头部消失。第二发命中。第三发——枪管开始冒烟。驾驶舱温度在十秒内从四十度升到四十八度。
"热。"杰克只说了一个字。他停下来等散热。三秒。四秒。五秒。温度降到四十五度。他继续打。
Helen没动。SD站在防波堤内侧,声纳发射器已经预热完毕,但她没有发射。她在等——等更多浮者聚集,等一次覆盖性打击的时机。
田中在IS里看到的一切比他预想的更糟。浮者不怕死——不是勇敢,是不知道自己死了。上半身没了还在划水,头被打碎了还在说话。它们不是在打仗。它们是在走路。朝着声音走,朝着机器走,朝着任何还活着的东西走。
他打到第十发的时候,后坐力让他整个人被安全带勒进座椅里。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酥麻,像有人用锤子从下往上敲他的骨架。他咬住嘴唇,继续装填。
然后他感觉到了——IS的左侧腰线传来一声金属撕裂。不是炮弹的后坐力,是从外面来的。一个浮者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IS的侧面,灰白的手指抠进了8毫米钢板的焊缝里,像掰蚌壳一样往外扯。钢板沿着焊缝撕开了一条三十厘米的口子,热风从裂缝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腐甜味。
田中用IS的左臂扫过去,把那个浮者拍进了海里。但钢板的口子合不上——像一张嘴,再也闭不拢了。
"左腰线被撕开了。"他在频道里报告,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
Helen没回话——她正在SD里盯着声纳屏幕,数浮者的数量。
第十一发。又一个浮者漂到了IS脚边。它抬起头——灰白的脸,扩散的瞳孔,嘴在动:
「……回去……回去……」
田中低头看着它。
它的嘴在动。不是"回去"。他听错了。离近了才听清——
「……帰れ……帰れ……」
日语。
它在说日语。
田中的手停在装填拉杆上。他盯着那张灰白的脸看了三秒。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年轻,也许十八,也许更小。军装的痕迹还挂在腐烂的布料上,胸口的口袋里有半截铅笔。
这是帝国军人。
田中扣下扳机。第十二发。浮者的头消失了。
他没看第二眼。
海面上的灰白人形还在往这边漂。二十几个。三十几个。从远处看像一串浮标,整整齐齐地朝着声音漂。
Helen终于动了。SD的声纳发射器发出一声低频脉冲——不是攻击频率,是驱赶频率。浮者像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朝后晃了几米。但只持续了三秒。它们又开始往前漂。
"驱赶没用。"Helen说。"只能打。"
他们打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海面上的灰白人形不再增加,残骸和碎片随海流漂走,防波堤外侧恢复了那种灰白的安静。
田中坐在IS的驾驶舱里,手指还搁在扳机上。他没有松开。
Hawk的频道里传来一声咔嗒——刀刃又卡了。这次他没说"又卡了",只是默默用力拉操纵杆,液压轴抖了两下,刀刃弹回折叠位。
杰克在极光猎手里擦汗——不对,汗没来得及流就蒸干了。他把手套摘下来,手掌红得像煮熟的虾。
Helen关掉了SD的声纳发射器。她把驾驶舱里的示波器调出回放,看了一遍浮者的声音频段。
"趋声频率在200到800赫兹之间。"她说。"它们被引擎声吸引。只要机甲发动,它们就会来。"
没人接话。机库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们不出动就完了?"杰克问。
"不出动也会来。"Helen说,"只是慢一些。它们会被雷声、海浪、任何规律性的低频噪声吸引。但引擎声最有效。"
结论很清楚:只要开机甲,浮者就会来。开机甲是为了打浮者。打浮者是为了活。活着就要继续开机甲。
循环。衔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