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啊,塔波乔
第二天早上,田中一个人爬上了西侧高地。
不是巡逻任务——没有巡逻任务,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该往哪儿巡逻。他跟Helen说了一声,她说"带上信号枪",他说"嗯",然后走了。IS留在军港,他步行。
Hawk在他走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田中没听清。大概又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嘲讽——"小心别让浮者叼走"之类的。田中没回头。
山路不是路,是凝灰岩和灌木的混合物。灌木矮,不到膝盖,叶片硬得像皮——山顶风大,长不高。地面是火山灰和碎石,踩上去发虚,像踩在饼干渣上。走了一百米,鞋底就磨得发烫——不是摩擦热,是日晒。太平洋的太阳在上午十点就已经像一块烧红的铁饼。
他爬了二十分钟,停下来喘气。不是累——是湿。湿度太高,吸进肺里的空气像温热的湿毛巾,氧气永远不够。他把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汗从锁骨滑进胸口内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把照片留在了IS的仪表盘下面,用胶带粘的。不是怕丢——是怕看了就走不动。
纯子的脸。左边酒窝。
又爬了二十分钟。
旧观测站只剩一面墙和一个生锈的风速计。风速计还在转,转得很慢,像时间在这座岛上放慢了。墙上有日文——"気象観測所 第三号"——墨迹褪了大半,但笔画还在。墙根下有一张倒了的木桌,桌面上散着几张纸,被湿气泡成了纸浆。他蹲下来翻了翻——气象数据,风速、温度、降水量,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44年4月。两个月前还有人坐在这里记录天气。
两个月前。这座岛上还有人在做正常的事。记录天气。然后——然后就不记录了。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两秒。字迹很工整。和燃油规定一样的工整。这座岛上所有写字的人都很认真。认真写字的人,最后都去哪了?
他走到断崖边上。
西侧断崖直落海面,一百多米,底下是菲律宾海。颜色比东侧深——不是蓝,是墨蓝,像把太平洋倒过来最深处的那一桶。海面上有几块礁石,黑色的,像从水里探出的手指。浪打上去碎成白沫,白沫很快就被墨蓝吞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往下看了一眼,胃缩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抬高。
然后他看到了。
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光在闪。不是闪电——闪电是一瞬,这个光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心跳。间隔不均匀,有的密有的疏,但一直在闪。闪的时候天空变橘,然后暗下去,再闪,再暗。
炮火。
塞班方向。塔波乔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五分钟里,炮火闪了大约三十次。每一次闪光都意味着有人正在死——可能是日本人,可能是美国人,他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那边在打仗。真正的仗。有人打,有人守,有人增援,有人撤退。有补给线,有医疗站,有收尸队。
而他站在这边。一座没有名字的岛上。没有增援,没有撤退,没有收尸。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来——因为他们不在任何人的地图上。
风很大。凝灰岩的碎屑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细碎的刺痛。他的军装湿透了,不是汗——山顶的空气湿度太高,衣服永远干不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剥不下来的皮。
他蹲下来。不是累——是突然觉得站着的自己是多余的。那边的战争不需要他,这边的任务不需要他活着。他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零件:纯子需要药,军方需要零件。零件不需要站在高地上看风景。
他看到脚边的碎石缝里长着一棵草。很矮,不到三厘米,叶片被风撕成了丝,但根还在。它不知道自己是多余的。它只是长。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不是机甲那种金属嘎吱,是骨头和骨头之间干涩的摩擦。二十四岁的膝盖不该响。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炮火还在闪。那场仗还会打很久。
他不知道,三周后塞班岛就陷落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慢。碎石在脚下打滑,他扶着矮灌木的枝干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不对,不是回头看。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他脸上。
白色的丝。
很细,很轻,像蒲公英的绒毛,但比蒲公英更韧。他伸手拈下来,放在指尖上看——是菌丝。活的菌丝。白色的,半透明的,尖端还在微微蠕动。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菌丝碎了,留了一点白色粉末在布纹里。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军港的时候,他看到了三号机库门口的Hawk——背靠门框,刀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在放哨。Hawk在他走近的时候睁了一下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西边有炮火。"田中说了。
"嗯。"
"塞班方向。"
"嗯。"
"很多人在死。"
Hawk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很多人在哪儿都在死。"
田中没接话。他走进机库,IS的绿色仪表灯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没闭眼的眼睛。他爬回驾驶舱,坐下,把手放回操纵杆上。
帆布上有纯子照片的折痕。他把照片从仪表盘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只有一秒,然后放回内袋。
纯子在笑。左边酒窝。
他闭上眼。外面有炮火,有风,有浮者重复的"回去回去回去"。但在驾驶舱里,只有仪表盘的绿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