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港
从着陆点到军港,四台机甲走了两个小时。
不是路远。是脚下没有路。珊瑚石灰岩从海面拔起来,每一块都像掰开的刀刃,IRON STORM十四吨的脚掌踩上去,碎屑咯吱响,像踩一地骨头。田中从驾驶舱往下看,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绿——和北岸废墟上的一样,不是苔藓,有弹性,像皮肤。
杰克在通讯频道里骂了一句。极光猎手的左膝关节在着陆时变形了,每走一步发出金属碾磨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锉刀磨牙。Helen说先用备用液压顶住,回港再修。杰克说"用什么顶",Helen说"用你的耐心"。频道里安静了两秒,Hawk笑了一声——很短,像咳。
军港从雾里冒出来的时候,田中以为走错了。
码头断成三截,中间那段掉进海里,只剩两根混凝土桩子戳在水面上,像拔了一半的牙。防波堤外侧的海水颜色不对——不是太平洋的黑绿,是灰白色的,像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过身。田中把目光移开。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有些答案不需要。
三座机库,两座塌了。坍塌的方式不一样:一号是屋顶整体压下来,钢梁砸在地上弯成弧形,像一只合拢的手掌;二号是从侧面垮的,半面墙还立着,另半面倒进灌木丛里,藤蔓已经爬上了断口。三号机库还站着——是"站着",不是"完好"。门板歪了,铁皮卷边,但结构没塌。
Hawk的影刃先锋最先走到三号机库门口。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然后回头对田中比了个手势——有人类的手势,不是军事手语。五指张开,手心朝下,意思是"空"。
空的。五座检修台,只有一座上面有东西——炎狱裁决者。红黑涂装的机体蹲在台子上,管线全断,像一具被人掏空内脏的标本。驾驶舱盖敞着,里面的仪表盘蒙着一层灰。
"这台没人。"
Helen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出来。她已经从声波主宰的驾驶舱下来了——SD停在二号机库的残檐下面,像一头缩进洞穴的动物。她手里拿着一块从机库里翻出来的石棉布,边走边擦手上的油。油不是新的,是储存了八十三年的那种——稠、黑、有股像糖烧焦的味道。
"燃油呢?"田中问。
Helen没回。她走向港口后方的燃油罐区——三座圆柱形储罐,铁皮锈得发红,像三个矮胖子站在雨里。她用拳头敲了敲第一座的罐壁。回声是空的。第二座,也是空的。第三座——
有东西。她侧耳贴在铁皮上,像医生听心跳。然后她拧开底部的取样阀。柴油流出来,颜色比正常深,气味发苦,但没有变质。她用量杯接了一杯,对着光看了看。
"多少?"田中从IS的驾驶舱里探出头。
Helen把量杯放在地上,蹲下来翻她从机库里找到的维修记录本。纸页发黄发脆,她翻得很轻,像翻一只蝴蝶的翅膀。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标称储油量一万两千升。"她把记录本翻过来让田中看——没用,田中看不懂那些数字和术语。她自己说了:"实际存量,四千。不到三分之一。"
维修记录的封面上印着一个标志:三个同心圆。零重工业。她翻到的每一页都有这个章——出库检验章、保养签认章、零件替换签——每个章都盖得端端正正,像在替一具棺材签收。
"够跑几次?"杰克问。他已经把极光猎手靠在三号机库的外墙上,驾驶舱盖打开了,半个身子探出来。阳光把他的红头发晒成枯草色。
Helen算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在心算。"三次。如果每次不超过四小时的话。"
"三次。"Hawk从影刃先锋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永远在擦的刀。他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的草茎。"四个人,三次机会。一次打不过就少一次。"
"三台。"Helen说。
田中看着她。
"极光猎手的左膝修复需要至少六小时。配件在二号机库的废墟下面,挖出来也要时间。"她顿了一下,"现在能动的,三台。"
三台。三次。出发前就已经被判了上限。
田中把目光移向军港外面。海面上灰白色的水还在翻,更远处,热带雨林的黑色轮廓在雾气里一明一暗——和昨天的北岸废墟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收回目光。维修记录本还摊在地上,Helen没捡。风吹过来,纸页翻了几页,停在最后有字的那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干了之后变成棕色,像锈:
「使用后立即返港。不得在燃油低于20%时离开军港半径两公里。」
字迹很工整。写这条规定的人认真计算过——不是为驾驶员活下来算的,是为数据能带回来算的。
田中把记录本合上。他没把这条规定告诉其他人。
弹药库里还有弹药——25毫米炮弹、火焰喷射器燃油、声纳发射器的备用振荡管——但弹药库水淹了半米,Helen蹚水进去摸出来的东西一半生锈一半泡烂。能用的打了捆,搬进三号机库。
她把一箱箱东西搬进来的时候,杰克蹲在无线电旁边。那是机库角落里的一台无线电台,型号很老,真空管的,外壳上印着海军标记。杰克拨了半天旋钮,耳机里只有静电和海浪的噪声。
"能收。"他摘下耳机说。"能收到美军太平洋舰队的通讯频段。"
"能发吗?"田中问。
杰克把电台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一个被拆掉的模块。"发射管被人拔了。不是坏了——是故意拆的。"
谁拆的?为什么拆的?
没人回答。机库里只有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和海风从铁皮缝隙里灌进来的口哨声。
Hawk走到机库门口,背靠门框,开始擦刀。第七遍。
"三次。"他没抬头。"打完了就是废铁。在这之前我们是士兵,之后我们是零件。"
没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