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里四十二度。
不是热。是蒸。柴油发电机在背后两百公斤钢板的那一面轰鸣,把每一寸空气都搅成油和汗的混合物。田中聪的军装从后背湿到前胸,安全带勒进肉里,汗顺着皮肉流进钢架的缝隙,锈味比柴油味更冲。
他没有动。
运输机的机腹灯照着脚下的舱门——两米宽的洞,外面是黑色的天和黑色的海。高空气流从洞口灌进来,四十二度的蒸笼突然多了一层冰。
"三十秒。"
扩音器里的声音不带感情。田中听到自己右边有人吸了口气,左边有人在数什么——日语的数法,一、二、三,数到七停了。那是Hayashi,他的机械师,一个比他还沉默的人。Hayashi数数是因为紧张,这田中知道——但知道也没用,他管不了别人的紧张,他只管自己的手别抖。
IRON STORM。钢铁风暴。十四吨的轧制钢板和25毫米舰炮,用四根钢缆挂在运输机肚子里,像个铁做的棺材挂在绞刑架上。田中坐在这个棺材的正中央,背靠加强固定座椅,双手握着液压操纵杆。操纵杆上有一道焊缝——补焊的,焊疤粗糙得像结痂的伤口。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那道疤,焊渣刮着指纹。零重工业的出厂检验章就打在旁边,半个章被焊疤盖住了,只剩"合格"两个字。
他盯着那道焊疤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仪表盘上。
所有指针都在正常范围。这是最不正常的事。
"二十秒。"
扩音器又响了一声。田中听到右边传来一个英语单词——"Shit"。声音不大,但驾驶舱隔音太差,什么都藏不住。那是杰克·布伦南。极光猎手,隔壁那口棺材。
田中没应。英语他只会军事术语。而且现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十五秒。
他闭了一下眼。纯子的脸浮上来——十六岁,瘦,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上次见她是三月,横须贺的医院走廊。她站在病房门口,手上还扎着点滴,跟他说"哥哥去吧"。她笑的时候酒窝很深,深到田中觉得那个凹痕里装着他所有扛不住的东西。
去吧。
这三个字比任何命令都重。因为纯子的药在军方手里,他去,纯子就有药。他不去,纯子就没有。这不是选择,这是账本。他在心里记着每一笔。
十秒。
"投放准备。"
田中睁开眼。钢缆开始震动。他感觉到IRON STORM在机腹里晃了一下——不是飞机在动,是这具十四吨的铁壳在挣。或者是在发抖。他分不清。十四吨的钢板和二十四岁的人,在一万英尺的高空上,抖法是一样的。
五秒。
舱门全开。黑夜从下方涌上来,像一张嘴。
"投放。"
钢缆松脱。
自由落体。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是胃被一把攥住往上拽、眼球被压回眼眶、耳膜往里凹的感觉。三秒失重,然后引导伞扯开——小伞先出,拉出主伞,十四吨的钢铁从自由落体被一把拽住。开伞冲击像被人从三楼推到水泥地上。
田中的脊椎咔了一声。
安全带把肩胛骨勒出两道紫痕。他嘴里有铁锈味——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血液混着汗,咸的、腥的、热的,三种味道在舌根上搅成一团,分不开。
操纵杆在震。整具机甲在震。钢板和钢板的接缝在嘎吱响,像一栋楼在拆自己。补焊的那道疤已经裂了一条细线,从操纵杆爬到仪表盘下方,像一道闪电焊反了方向。
仪表盘上燃油指针从满格掉到三分之二,又弹回满格。传感器在撒谎。
主伞张开后的下降比自由落体更折磨——不是一瞬的冲击,是持续的晃荡。IRON STORM像钟摆一样在天上荡,钢缆吱嘎响,田中觉得自己的胃被系在钟摆上甩。操纵杆还在手里。他没松过手。训练就是把手焊在操纵杆上,什么时候你松手了什么时候你就不合格。
不合格就没有纯子。
海面在加速接近。他看到了浪——不是白色的,是黑绿色的,太平洋的黑绿。然后是珊瑚礁的灰白,像骨头的颜色。海面上有油污的反光,一道一道的,像虹彩蛇的皮。
着陆。
三米高的坠落,减震器只吸收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百分之四十从脚底板传上来,穿过钢架,穿过座椅,穿过脊椎,炸在脑壳里。田中的牙齿咬合了一下,后槽牙磕出一声脆响。
IRON STORM歪了一下,左脚踏进珊瑚碎屑里——咯吱一声,像踩在骨头上。他感觉到脚底板的液压减震器还在颤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椎的腿在抽搐。
田中在驾驶舱里等了五秒,等视野里的白光消散。白光退去之后,驾驶舱里只剩下仪表盘的绿色荧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太重了,像有人在用风箱。
然后他听到右边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着陆。是坠落。金属砸上珊瑚礁的声音比任何东西都脆,脆得不像十四吨的机器,像一个人从高处掉下来。
无线电里没有声音。
"二号机。"
静电。
"二号机,报告状态。"
五秒。十秒。十五秒。田中的右手攥紧了操纵杆,指节发白。他数着秒,每秒比前一秒长。
Helen的声音终于从噪音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被撕成碎片:"……驾驶舱……变形……杰克……意识清醒……"
田中松了一口。不是松了心,是肩膀上的肌肉松了半寸。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所有指针都还在正常范围。
他不再相信这些指针了。
外面,天还是黑的。海风从驾驶舱的通风口灌进来,盐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他闻到了柴油、锈铁、珊瑚碎屑被踩碎的腥味,还有一样——很远很淡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不是鱼。
田中握紧操纵杆,IRON STORM缓缓站直。十四吨的钢板在海风中嘎吱响。左脚从珊瑚碎屑里拔出来的时候,碎屑卡在关节缝里,发出磨牙一样的声音。
北岸。军港。死港。
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