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把唱词纸交给吴悠的第二天,姑婆让他上门。
他以为是去吃饭。前几次去姑婆家,姑婆总在饭点留他,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一碗阳春面卧一个荷包蛋。
他坐在八仙桌旁边吃,姑婆坐在藤椅上摇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话,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会不会做家务。他一一回答了,姑婆也不说好还是不好,只是摇着蒲扇换个话题继续问。
他渐渐明白这不是闲聊,是考试。
今天不是饭点。上午九点半,姑婆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口往上卷,露出手脖子。
她看见亚历山大进门,没有寒暄,直接用下巴指了指厨房灶台。
“今天不做饭。教你做糕点。”
亚历山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摆开的阵势。面粉、猪油、豆沙、芝麻、白糖、蒸笼、擀面杖。
他上次进厨房是帮玛尔塔洗碗,只洗了五分钟就被赶出来了,原因是他把洗洁精当成了洗碗液倒了半瓶。
“姑婆,我没做过饭。”
“知道你不会。所以才教。”姑婆把一袋面粉推到他面前,让他先学和面。
面粉要过筛,加猪油,加水,水温要适中,太热了油会化,太冷了面醒不开。
亚历山大把袖子卷起来,照着姑婆的指示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勺猪油。姑婆看了一眼,说太少,再一勺。他又加了一勺,姑婆说太多了,油多面皮会散。
他把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再加还是该减,最后姑婆拿过勺子自己去掉了半勺,说看着,这就是合适的量。
他开始和面。面团在他手里越揉越黏,全部粘在掌心上甩不掉。他举起两只沾满面糊的手,像个投降的俘虏。
姑婆往他手上撒了把干面粉,说用指根揉,别用掌心,掌心的温度太高会把面烫熟。他换了手法,用指根慢慢推着面团,揉到手腕发酸才把面团揉光。
姑婆用手指按了一下面团表面,说还不行,继续揉,揉到面团能弹回来为止。
他又揉了快二十分钟,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姑婆终于点头说可以了,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一会儿,然后开始做馅。
豆沙馅是现成的,芝麻馅要自己调。芝麻炒熟,用擀面杖碾碎,加白糖和猪油拌匀。
亚历山大拿着擀面杖在案板上碾芝麻,碾了一半芝麻碎末飞溅到地上,姑婆让他轻一点,用巧劲不是蛮力。
他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碾到芝麻全部碎成粉末,和白糖猪油拌在一起,闻着有一股很浓的芝麻香。
包糕点是最难的。
姑婆示范了一遍,把面皮擀成圆形,舀一勺馅放在中间,手指捏着面皮边缘往中间收,收到只剩一个口时轻轻一拧,一个糕点就成型了。
亚历山大学着她的样子擀了张面皮,舀了馅,捏面皮时手指用力过猛把面皮捏破了,豆沙从破洞里挤出来。他手忙脚乱地试图用另一张面皮补,结果两张面皮糊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面疙瘩。
姑婆看着那个面疙瘩,说面皮破了就重来,补是补不上的。
他又擀了一张面皮,这次捏得轻了,收口时小心翼翼地把面皮边缘往上推,推到只剩一个小口时轻轻一拧。虽然形状歪歪扭扭不像姑婆做的那样规整,但至少封住了。
姑婆把他做的糕点拿在手里转了转,放在蒸笼里,说这个不扔,蒸出来你自己吃。
蒸笼上锅之后姑婆坐在厨房小板凳上休息,手里端着搪瓷茶杯。她慢慢喝着茶,忽然开口。
“你一个英国人,学这些做什么。”
亚历山大正在擦手上的面粉。灶台上的蒸汽把厨房熏得又暖又湿,他的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他把毛巾放下来,说他想学会怎么照顾她。姑婆说苏晚自己会照顾自己,不用别人照顾。
他说不是那种照顾,是如果有一天她忙到忘了吃饭,他能做一顿她从小吃的东西,不是外面买的,是自己做的。
姑婆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喝了口茶,说这个理由她接受。
那天下午姑婆又教了他一道糕点,定胜糕。
米粉加白糖,拌入红曲粉染成淡粉色,过筛后铺进模具里,中间夹一层豆沙,上面再铺一层米粉,上笼蒸熟。
出笼时定胜糕的颜色从淡粉变成了胭脂红,表面光滑细腻,咬一口松软中带着米香和豆沙的甜。
姑婆说这是苏州人逢年过节才做的糕点,苏晚的阿爹小时候最爱吃。
亚历山大低头看着手上那几块胭脂红色的定胜糕,小心把它们码好放进食盒里,又问阿太爱吃吗。
姑婆把搪瓷茶杯放在灶台上,说她什么都爱吃,那个时候没什么好东西,能吃饱就算不错。
他又问苏晚呢,姑婆说也爱吃,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吃两块,现在不太吃了。他问为什么,姑婆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没人给她做了。
亚历山大把食盒盖上。蒸笼里的蒸汽还在往上冒,厨房里的空气又暖又湿,他的衬衫后背全湿透了,手上沾满了面粉和米粉。
他把食盒端起来,对姑婆说他学会做了,以后可以有人给她做。
姑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着他手里那个食盒,问他怎么知道她爱吃定胜糕。
他说上次在专诸巷看见一块残碑,吴悠说那是过去一家糕团店的招牌,苏晚说她小时候那家店的定胜糕最好吃。
姑婆把搪瓷茶杯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她说你倒是会打听。他没有回答。
傍晚,他把食盒放在苏博北门口的石阶上,往后退了两步。吴悠推门出来看见食盒,问他是什么。
他说定胜糕,自己做的,姑婆教的。吴悠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那几块胭脂红色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他,说苏老师今天不在苏博,去上海了,明天才回来。
他问食盒能不能放在修复室里,不用告诉她是谁做的,放在她桌上就行。吴悠拿起食盒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苏晚从上海回来,推开修复室的门,看见台面上放着一个旧食盒,盒盖内侧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定胜糕。第一次做,形状不好看,味道还行。姑婆鉴定过了。亚历山大。”
她把食盒放在台面上,看了几秒,拿起来放在茶柜上面。晚上吴悠去修复室送档案时发现那盒糕点被放在茶柜上,盒盖合着,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