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琅殿，有不熄烛火。
殿内装潢不同寻常。四处挂有薄纱，垂在门外袭来的风中，月影都掀起潋滟。
最内间，烛火如日，将铜镜、玉锦、屏风都熨上一层橘色碎光，囚住檀香，映出一片寂静。
清风推门，有宫女领至内间。他长揖：“清风，拜见镇国太平公主。”
有人藏在屏风后，烛光浑浊、光色叆叇。
“你即是清风？”她声静，却讶然。
“如公主言。”
“我问你，何时寒门中人也会写些不入流的话本了？本宫虽久居深宫，但早有听闻：寒门世代为救世、平靖立心，为天下、公平而活。”人影捧着话本，抚额，“不过，比起其他人，你这话本倒算是佳作。你走近，让我瞧得真切些。”
清风不动。
“不懂风趣。”公主声媚，语气不喜，“本宫问你，你这第一唏的周名、尹若、尹卜可是真人？”
“是。”他答。
“那你说，这第一唏谁赢了？”她打开话本，书页翻卷、刺耳。
“第一局，他们都赢了，可他们也都输了。”他头稍低，眉眼按在烛火下。
“那这第二唏，是杨矩与李奴奴？”
清风沉默。
公主浅笑，将话本撕下一张后点燃：“真是一出好戏。你虽隐去名字，可李奴奴与杨矩的流言蜚语，这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有心人对着话本一瞧，就知是谁是谁。”她又撕一张，点燃，“清风，你这话本不可出世，其中所写牵扯太深，更有宫中秘闻，若世人知晓其中利害，轻，社稷动荡；重，天下不安。”
她还在烧，灰烬在风中翻滚，越过屏风，落在清风发间。
“本宫现在要烧毁它，你可有怨言？”
“无妨。话本之言不过一线缩影，若我不写，会有他人写，若无他人写，会有世人写。”清风不惧，直言，“我坚信，烈火纵可焚天，但它们多如草野，烧不灭，刈不尽。白云苍狗、天地烘炉，即是太日，也会有熄灭的一天。
公主撕纸的动作一滞，静住，似画中墨痕。
“你这话本若想流出也并无不可，但必须将酉山、光禄卿等重要人事隐去。”
烛火闪动，人影虚实难辨。
公主唤一旁宫女将话本还给他。
“谢公主。”清风接过，才觉书纸并未毁去。
“清风，你这第二唏还算不错，可惜，它没有结局……”公主的声音平静，却难隐悲伤，“金城将远行，他们之事，不似词句，可画终点。”
“公主，第二唏已终局。”他否认。
她惊诧，问：“哦，那这第二唏终局如何？”
“我也不知。”清风苦笑，“因为这第二局的残局，有人替我去见了。”
公主静默，欲以手影撷住灯芯，可当她伸出后，一切都被她握在了手中。
“那你今日来，可是想通了？”
“她在等我入这三局。风由心起，也该云落。”
“第三唏是你与灵韵的过去，还有你与她的棋局罢？”她将手松开，烛影仍遮，“可并非任何人都能入这棋局，即便是寒门之人又如何？本宫现在问你，本宫所求为何？”
清风未答，却对着一旁守候宫女行礼，露出温煦的神情：“公主，所求无非这天下。”
宫女怔住，很快恢复平静。烛火下，屏风拦住半截天光，公主的面容在火光下闪动。清风凝神：公主身形丰腴、面容宽额广颐，眉心有一点朱红花钿，由丹凤眼压住妩媚，视人时螓首高扬、领人时背脊如松，气质不藏。
“放肆！你所言乃杀头重罪，连诛九族都不为过。”她蒙睃，神色俨然。
“公主所求莫非如此？既如此，公主又何苦设这书局？广求天下客卿。”清风不乱，直视。
“世人皆言，寒门人可知天命、推衍万事。”她目光冷冽，“现本宫问你，你若答得让本宫满意，你可活；若答非所问，你将死。此问，世人皆知：景龙元年，太子李重俊与左金吾李千里、左羽林李多祚、右羽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等人，率羽林军及千骑发动兵变，一路屠戮武三思府邸、杀至玄武门，却因千骑军官王欢喜临阵倒戈，致军大溃。太子失势、呼声皆熄，他不得以连夜狂逃，死于亲信之手。问，他为何败？”
清风微合细视，声沉：“此事，败在太子李重俊贸然行事、败在太子李重俊无能人谋士效力、败在韦皇后与安乐公主布局之下。”
“哦？”她挑眉，提起兴致。
“太子并非皇后所生，因其善妒，欲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奏上，中宗不肯。故此，皇后及安乐公常以凌辱、戏耍太子李重俊为乐，甚至唤其名为奴。”清风摇头，“士可杀不可辱，遑论太子？谋反之举，太子不得以为之。奈何，谋反一事那就皇后刻意逼迫，未等谋划开始，暗棋、叛徒尽藏身边。为求极尽，皇后更是派出撺掇之辈游说，太子性子本就急躁，对谋反一事更是急不可待。最终，谋反事败，皇后以此为由废除太子，渐筑高台。”
烛火飘曳，几乎熄在风中，不多时，连殿内的檀香味都散了。
“不愧是寒门中人。”公主低笑一声，目光幽深，“重俊谋反一事，我早知晓。尚未谋反时，我就将其中利害关系告知他，可他不听。”她目光低惆，“他固执己见，终酿悲剧。”
她往内走，邀请清风。二人坐至方桌前，宫女斟茶后屏退。
“若公主有困，清风定当竭尽所能。”
“我费尽心思设这书局，便是知晓寒门之人出世。”公主叹息一声，饮茶似酒，“可如今局势，非天下颠覆不可改，即便是寒门之人，也难独活。”
“既然我来此，便是不惧。”他目光如星辰，灿烂不熄。
公主微低螓首，目光移至灯中烛火，试图留住它。
“神龙之变已过，圣人新立，人人不安，为求安稳，各成一派。如今，母亲垂暮，居于观风殿，不再干涉朝政党争。自新圣人得势，韦香儿、李裹儿二人便如日中天。圣人也由那韦香儿垂帘听政、插手朝政，宛若这朝廷才是她韦香儿的后宫。”她语气凝重，“韦香儿此人野心极大，得尽圣人恩宠，甚至还与那武三思通奸。虽然太子杀了武三思，但她势力已成、武族俯首。如今朝堂，已无人可与其抗争。她甚至要效仿母亲昔日所为，欲再称女帝。”她目光有恨，“就连那李裹儿都恃宠骄恣，卖官鬻狱。只管将一纸空令递予圣人，唤其提笔落字。更甚者，她为求百鸟裙，戮尽无数奇珍飞禽，为求那吉光片羽，耗费不知多少国力、心血。”她咬唇，恨如刀剑，“乱局之中，当以韦香儿、李裹儿、上官婉儿、武族为首的皇党权势最大，几乎一手遮天，即使是曾经鼎力支持的五王都惨遭诬陷、发配边疆，落得身死的下场。就仿佛……还不等圣人溘然长逝，这天下，就会是她们的了。”她眉眼疲惫，叹声不断，“此等乱局，寒门可有解法？”
宫殿半暗、半亮，溽热潮湿的气流从窗外涌入，令案牍上的笔毫在笔挂上旋开。
清风沉思，轻抿茶：“公主心中不是有了决策吗？如此问，是因为不知几分把握，还不敢付诸于行动。对吗？”
“你这是何意？”
“公主暂且不说，由清风言，若有误，任公主处置。”
“好。”凝实的杀意从她的目光里溢出来。
“如公主言，如今朝堂局势混杂，各党众派槃根错节，稍一出错，全盘皆散。”清风指浸茶水，在方桌上画下棋盘，“清风斗胆以棋局作喻。现朝廷为盘、血脉为线，圣人、公主、皇后、官吏皆为棋。那我们身在棋局之中，该何解？”
公主难答。
清风淡笑：“天之下，为圣人；圣之下，为血脉；血之下，为百臣；臣之下，为百姓。在棋盘中，不论我们如何布局，都在朝廷之中、圣人之下。”这时，他的声音冷冽，以宽袖长袍将棋盘整个擦净，“如此下，才是解法。”
“什么意思？”她蹙眉，忧虑与野心浮在脸上。
“公主，既然天下不可改、朝堂不可换，可权势、欲望之下，圣人亦可如刀俎。”清风却在地上画出棋盘，“唯有乱，才能定局。这样的道理，清风知晓、公主知晓、韦香儿也知晓。”
“放肆！你安敢如此？”公主发怒，眉眼紧拧。
“公主，不必惺惺作态。你我二人言论此事，本就是杀头重罪。”清风平淡，不为所动，“你所求不过心中野心，我所求不过顺应天势，何须遮掩？若公主不肯开诚布公，那这三局，在下离开就是。”
公主未阻拦，低眉沉思，犹豫不敢决。
“对在下而言，无非是输掉这第三局，或是丢掉这条命。可对公主而言，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起身，走至案牍前，“临走前，送公主短诗一首。”他提笔、蓄墨、写下，“银河邀天坠千顷，遍野星火燃万烬；坟茔无碑枯败骨，金陵玉墀成王路；会向天宫瑶台乐，不如人间碎月影。”
“公主若想余生平静，不如早些离开长安，寻一处安逸之处，安然一生。”清风将纸点燃，如公主当初那般，由它化作灰烬，扬在天地间，“星月早有轨迹，帝星终要坠落，天地必将倒悬。那时，棋盘上的一切落子都会倾覆。”
公主缄默，野心如烛火，虽不烈，却不熄。
*
“且慢。”公主亮声，拦住即将离开的清风。
烛火飘曳，要熄在风中，可这一声后，烛火瞬间炘如朝阳。
“你……窥测往来因果，要付出代价吗？”公主欲言又止。
清风立住步子，凝声：“公主，自古因果皆循天地之矩。你我、山水、风雨皆囚于天地之间，困于方寸之内、遵于规矩之中，若坏其因，那这果自然会改，可天地有矩，不允离局者，故此，旧果会成因，新果仍旧，你我所做一切不过徒劳。何况，欲改天地者，终将消亡。我所探测因果，不过天地允我所见；我所落下棋子，不过天地允我落下。我等万物众生，皆于规矩之下，不容逾越。”他立在阴影里，背影如夜，“圣人言：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公主，这其中意思，你想必明白。”
他的回答，令公主轮廓困在屏风后，一动不动。许久后，她的声音悠长、疲惫不已。
“兹事体大，本宫需好生思量。即使不论血脉亲情，光是行事之险，就足以令九族全诛。今夜夜深，若先生不弃，先生可在殿内别苑处休憩。”
“三日。”
“好，三日。”公主眨动长睫，光似渲染，“三日内，我给你答复。若我真走了那条路，本宫还有一事要托付先生。”
“是让我护住他？”
公主轮廓晃动，指尖不自然地颤了一瞬：“是，可否带他去寒门，远离这凡权、俗世。”
“公主，先前我已经说过。不论我等如何改，天地有矩，他日后又会回到此处。即便如此，公主还要如此吗？”
“要。若我真欲行此事，他就会被人送至先生府中。日后，他是何名、从何而来，皆由先生定夺。”
清风转身见屏风后烛火全熄，连那一处阴影都消融在黑暗里。他叹息，长揖后离开，这殿内仅剩红柱上的燃灯还点着。
这时，屏风后公主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将此书信送去隆基府上。或许正如他所言，帝星将要坠，天地会倒悬。这场乱局，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