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上。那个声音闷闷的,在耳朵里响了一下就不响了。
黄狗趴在那。
堂屋里头,三个人。张父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得慢,碾了两下,灭了还碾一下。那烟灰缸是玻璃的,沿上缺了个口,有一年多了。他抬起眼,看着徐美兰从里间走出来地脚,没看脸。
“钱点过了。”
在沙发上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压到王媒婆坐过的那块垫子,还温的。她挪了一下。
王媒婆站着不说话。手指头在布兜带子上来回搓,那根带子已经给她搓得起毛了。
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他叔,是我。李磊他爹。”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沙沙的,像拿砂纸在话筒上磨。张父嗯了一声。订婚是订了,光订婚心里不踏实,不如把结婚证先给领了。领了证两家都安心。
张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头中间,看着那截烟灰蓄到老长,没弹。
“领证?急什么。”
“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
日历上印着个财神爷,手里捧着个大元宝,笑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初八就初八。”手机丢在桌面上,咚一声。
王媒婆脸上那层笑收掉了,收的干干净净。剩下这张脸是原装的,颧骨高,嘴唇薄,眼角往下掉,鼻翼两侧两条纹。
“他叔,领了证可就不好悔了。”
“户口本在咱们手里。我不给户口本,他领什么证。”
花生壳磕在桶壁上沙沙响。“先应着。拖。”
“拖到那两万到账。钱到了手,户口本也不给。”
“悔婚这事宜早不宜迟。拖久了街坊邻居说你张家坑人。”
“两万不要了?”
“悔婚得有个名目。不能无缘无故悔,得让人挑不出理。”
徐美兰把餐巾纸搁下。
“名目多得是。男方无能,挣不到钱,养不了家。李磊一个月挣四千五,当爹妈的舍不得闺女嫁过去受苦,谁听了不说一句情有可原。”
手指头在茶几上磕了两下,一下轻一下重。
“行。等那两万到了手,就说不放心闺女嫁过去受苦,悔婚。”
“钱退不退。”
三个人脑子里面同时在打算盘。谁也没出声。
“全退不可能的。十八万,退个十万。剩下八万,名誉损失费。街坊邻居问起来就说李家穷,我们退了大部分。我们仁义。”
“八万留手里?”
“养她这么大不要钱?二十几年吃穿用度那不是钱?八万块,算便宜他们李家了。”
茶几上那只苍蝇爬到了茶杯沿上,舔了两下。没人赶它。
徐美兰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边上。相框里面张燕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门牙缺一颗,笑地没心没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面朝下扣在柜子上。
“她要是不肯呢。”
“燕燕那孩子乖得很,让她往东她往东,让她往西她往西。”
“你懂什么。燕燕是我养的。平时是乖,逼急了倔劲上来十头牛拉不回来。”
张父哼了一声。
“倔也得有条件倔。一个月挣那么点钱,离了这个家她能去哪。”
“那是。”
“他叔说得对,在城里租房子就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吃饭坐车,月底剩不下几个。”
“这个计划关键是时间点。订婚之后先把那两万给催上来。隔多久悔婚?隔太短显假,隔太长拖成麻烦。一个月之内,找个时机。”
“什么时机。”
“李磊不是在流水线上干嘛。磕了碰了耽误几天工,那个工资就少了。看李磊这工作三天两头歇着,四千五都挣不稳当。闺女嫁过去喝西北风?悔婚。天经地义。”
张父点了一下头,点的很慢。嚼完了,又点一下。
“不是我们嫌贫爱富,是男方实在没本事。”
“退十万留八万。李家要是不服闹到法院怎么办。”
茶凉了。
“打官司不要钱?李磊他爹家里底子都给掏空了。订婚不是结婚,不受法律保护。退十万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句不好听的,李家就一窝老实疙瘩。老实人在这个世道上,就是给人吃的。”
墙角下的钟摆停了一秒。
徐美兰转过头看了王媒婆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东西。李家老太太拉着张燕的手说这孩子手是粗的干活的。李磊母亲围裙上粉还没拍干净往屋里拽张燕。老实人被吃了以后那个骨头怎么处理。
眼光收回去了。
“还有一招。欠条握你们手里。悔婚以后他要是敢闹就拿欠条说事,他还欠我们两万。不光是彩礼,是他欠钱不还。你们是债主。债主怕什么?”
张父把欠条展开。李磊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在田字格上。月息一分五,两个月还清。手印红红的。叠成小方块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
徐美兰从电视机柜边上走过来了。不快,那个步子踩在地砖上有一种不轻不重的分量。
“你说够没有。”
“大妹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说够没有。”
茶杯端在手里。杯沿上口红印子月牙形的。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帮你们出出主意……”
“你出的主意。”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叫我们家悔婚。叫我们家扣彩礼。叫我们家拿欠条压人。你说你为谁好。”
“为你们好呀!”茶几给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这年头谁不是为了自己?我六十好几的人了没儿没女,不给自己攒点养老钱谁管我?我牵线二十年哪回不是办得漂漂亮亮?”
“辛苦钱?你收李磊三千只掏两千出来,那一千给你吞了。吞完了再吃我们家媒人费。两头吃,这叫辛苦钱?”
王媒婆脸变了。刚从腌缸里捞出来地咸菜,水分沥了一半。
“媒人费我收的是规矩钱!三千是他说的我可没认。彩礼跟悔婚那个主意你们自己拿的,我一个跑腿的担不起这口锅。你们家张莱娶媳妇不要钱?你们就不想给儿子攒点彩礼?一条船上的人谁也别说谁!”
“你……”徐美兰脸涨红了。
楼上房门后面,张燕听地清清楚楚。争吵声从楼板缝里钻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砸。她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给压下去了。
“行了。”
王媒婆转过身:“我王媒婆牵线二十年没出过差错。你们爱怎么定怎么定。可要是耽搁太久李家那边反应过来,也别往我身上推。”
“往你身上推?要闹也是你闹的,三千块钱的事先闹出来!”
“我没有!”墙上钟摆给震得打了个哆嗦。“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贪了?把李磊叫来当面对质!他说三千我说两千,谁对谁错,你们问谁去?你问他去呀!”
“问就问!”
抹布给摔在水池里。水花溅到窗玻璃上,顺着玻璃淌下来几道水印子。
“往哪去。”
“找李磊。”
“坐下。”
不动。
“我跟你说坐下。”
徐美兰站住了。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指节发白。窗外那棵枣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抖着。
“他叔,他婶,我王媒婆这个人你们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前给张莱找媳妇是不是我帮的忙?我贪过你们一分?人心隔肚皮。可咱们说到底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为了张莱凑彩礼,也心疼燕燕,李磊那孩子人是老实,可一个月挣四千五,燕燕跟了他能过什么好日子?又心疼又窝火,又想给儿子攒钱又不想委屈女儿,本来就是两难的事。让她嫁个条件好点的,你们脸上有光,张莱那头彩礼也能宽裕点。是不是这个理。”
她忽然叹了口气。从很深的地方上来的。
徐美兰手指头在沙发靠背上慢慢给松开了。她恨李磊没本事,又恨自己没本事。要有钱也不至于打女儿彩礼的主意。恨完李磊恨自己,恨完自己又恨张父,恨他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回了家就会抽烟。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先等那两万到账。”
王媒婆弯腰把布兜捡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看墙角。
“燕燕这孩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可她要是哪天跟李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敢。”杯底磕在茶碟上,当一声。
黄狗在外头叫了两声。歇了。
鱼端进厨房倒进垃圾桶里。鱼骨头磕在桶壁上沙沙响。水龙头没拧紧,滴了一滴。伸出手想拧,手指头碰到龙头的时候又缩回来。没拧。
张燕一直都在楼上。门没锁。坐在床沿上。
养她这么大不要钱。她要是不肯呢。老实人就是给人吃的。初八就初八,那是个假日子,可她还是心跳了一下。你们是为了张莱凑彩礼也心疼燕燕。她妈沉默的那几秒钟。她敢。
窗台上落了只飞蛾,翅膀扑了两下。不动了。
线头绕在食指上。勒紧。指头尖儿变紫红。松开。那个白印子慢慢回血。再绕。再勒。再松。
入夜。灯关着。天花板裂缝从灯座爬到墙角。被子缠住一条腿,蹬开,又给缠上,又蹬。坐起来,把床单从腿上一道一道解。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枕头垫在脖子底下太热,抽出来翻一面。枕头底下镯子硌了她一下。银的旧得发乌,套上去硌了腕骨,凉的打个寒颤。看了非常久。褪下来。搁回去。
好像时间就定格在了那。
李磊那双亮晶晶的眼。往后拢头发时手指头上沾着的白灰点子。
手机打开。磊子。然后停了。订婚是假的。我爹要骗你钱。初八领证是拖着你。王媒婆两头吃你三千只掏两千。在短信里说吗。隔着这块冰凉的屏幕说吗。
骂了一句。骂谁。不知道。反正骂了。骂完觉得没意思又给躺回去。
手机屏幕自动灭了。没在打开。
枕头翻了个面儿。湿的那边贴在脖子上面凉凉的。再翻过来还是凉凉的。镯子硌在枕头底下,硬硬的一圈。手按在枕头上面隔着枕头皮感觉那个圆。
土路两边蒿草半人高。穗子在风里弯了腰又直起来。三个人走地很慢。各走各的。
李磊走在前面。手揣在裤兜里摸着那个空了的耳环盒子。他爹走在后面背着手。他娘走在最后,走一段停一停,拿袖子按眼角。
“磊子。上回我跟你爹去张家之前,单独见过燕燕。”
李磊脚步停了一下。
“她是个好女孩。跟她讲了家里的事,钱是借的。没嫌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嫌弃的话。”
“我和你爸都说这孩子能吃苦。”
“成婚以后好好待人家。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李磊没回头。风吹过来眼角发红。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走了十几步。
“我知道。”
张燕翻身。镯子硌了一下。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硬硬的圆,没套,攥着。银的凉的,贴在掌心里面贴了一会儿慢慢变温了。攥到出汗才给松开。
天灰了窗户。
楼下有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对……初八……两家商量好了……我们也很高兴。”
脚底板凉。腿蜷起来,蜷得像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不是天亮,是路灯。路灯整晚亮着。巷子里那条黄狗又叫了,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初八领证。她爹拖着不给户口本。她妈在电话里说都很高兴。李磊母亲说她是好女孩。李磊父亲说她手粗。李磊妈妈塞给她旧得发乌的银镯子。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要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真相吗。
镯子放回枕头底下。手抽回来。仰面躺着。
苞米叶子还在风里响。不像撕纸。像拿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紧不慢。割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