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打节拍。他没再看远处那盏还亮着的灯，转身进了灶棚。
阿沅正蹲在铜锅前擦灶台，手腕上的贝壳串碰在铁沿上，发出细碎的一声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湿布拧干，搭在锅边晾着。
“清虚走了。”她说。
“我知道。”萧砚合上扇子，插进腰带里，“他走的时候，铃铛一次都没响。”
“说明他心乱。”阿沅站起身，拍了拍围裙，“走路没声的人，心里有事就藏不住脚步。”
“你昨夜写的纸条我看了。”萧砚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展开后是几行潦草字迹，“你说他左手捏袖口三次，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什么话回去——这些细节，你都记下了？”
“我不靠猜。”阿沅接过纸条，随手扔进灶膛。火苗一窜，纸角卷黑，“我看人吃饭的样子，就知道他饿不饿；听人说话的停顿，就知道他在怕什么。”
萧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是只想让他退三天。”
“当然不是。”她嘴角微扬，“我是要让他开始怀疑——怀疑他的命令，怀疑他师父，怀疑他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两人对视一瞬，都没笑，但意思到了。
外面天色已经全亮，村道上有早起的村民挑水扫地，鸡鸭也叫了起来。王嫂抱着木盆路过，见两人站在灶棚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阿沅，昨儿那仙师……真不会再来了？”
“他今天不会来。”阿沅说，“但别人可能会来。”
王嫂脸色变了。
“你是说……还会有人找麻烦？”她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个村子，打鱼晒盐过日子，招谁惹谁了？”
“你没招谁。”阿沅看着她，“可有人觉得我们这口饭不该吃。”
王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砚这时开口，声音不高：“王嫂，你家老大前天摔伤了腿，是我让商队带来的金创药治好的。你家米缸空了半个月，是阿沅每晚多熬一碗粥偷偷送去的。你们以为没人知道，其实我们都记得。”
王嫂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要你们报恩。”萧砚继续说，“我是要你们明白——现在不是他们给不给我们活路的问题，是他们想把我们这条活路彻底堵死。”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几个村民陆续聚了过来。老吴头拄着拐杖，李婶抱着孩子，还有几个平日帮工的汉子也都来了。没人说话，但眼神都落在阿沅和萧砚身上。
“我们不怕穷。”一个年轻渔民开口，“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灶火灭了。”
“对！”另一个妇人接话，“阿沅教我们做饼卖钱，孩子能上学堂了，凭什么让他们一句话就全毁了？”
人群躁动起来。
阿沅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大家安静了。
“我们要防。”她说，“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活着。你们熟悉这片海，知道哪块礁石底下能藏人，哪条潮沟半夜会涨水。这些，比刀剑有用。”
萧砚点头：“我已经让商队把货船调开，留三艘空船停在外湾作诱饵。真正的物资藏在东岸岩洞，由轮值的兄弟守着。”
“我还让人把西坡的老井重新挖通了。”老吴头插话，“万一断水，咱也有备用水源。”
“好。”阿沅说，“接下来几天，所有人按新排班走——女人管粮、煮汤、照看伤病；男人分三班巡滩、盯林道、守码头。孩子也不能闲着，每人发两个贝壳，发现陌生人靠近就敲响。”
“那要是他们飞过来呢？”有人大声问，“听说仙门的人能腾云驾雾！”
“他们会飞，但脚还得落地。”萧砚淡淡道，“落地就会踩到我们的网。”
当天下午，后山石坳里召开了第一次布防会。来的不只是村民，还有商队的五个骨干成员，穿着粗布衣混在人群中，手里却攥着密信图册。
萧砚摊开一张手绘地图，用炭条圈出三条路线：“这是他们最可能来的方向——南面海滩开阔，适合大部队登陆；北面树林密，容易隐蔽接近；西边悬崖陡，但他们若想偷袭祠堂，必走这条。”
“南面我来布。”一个满脸风霜的渔夫站起来，“我们在潮路埋‘沉网桩’，涨潮时看不见，等他们一脚踩进去，脚踝就得被缠住。到时候浪一打，人直接拖下水。”
“北面交给我。”商队一人低声说，“我们带来了一批铜铃，细线连着树杈，风吹不动，人走过气流一变就会响。再让几个孩子守在高处，听见铃声就敲贝壳传讯。”
“西崖我带人去加固。”另一个年轻汉子拍胸脯，“把那些松石头全撬了，滚木礌石备齐，再来十个神仙也爬不上来！”
阿沅一直听着，最后才开口：“还有一个地方不能忘——村口那棵老榕树。”
众人一愣。
“那里是进村第一眼看到的地方。”她指了指地图上的点位，“他们会先派人探路，伪装成乞丐也好，游方道士也罢，总会在那里歇脚。我们要在那里设个‘眼’。”
“怎么设？”李婶问。
“摆个茶摊。”阿沅说，“我亲自去卖辣姜茶。谁喝了不咳嗽，谁就是有问题。”
萧砚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会议结束，人陆续散去。阿沅没走，蹲在石坳边缘掰着手里的辣酱团子。萧砚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饼。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清虚走的时候，为什么只宽三天。”她咬了一口饼，“太短了，不够他们调兵；太长了，又怕我们跑。这个时间，像是他自己定的，不是上面的意思。”
萧砚沉默片刻：“你觉得他动摇了？”
“他已经在撕那道命令了。”阿沅抬头，“只是还没撕完。”
傍晚时分，海边开始动工。渔民们趁着退潮，在浅滩暗处钉下一根根削尖的木桩，上面缠着浸过盐水的麻绳，涨潮淹没后几乎看不出痕迹。商队的人则在林间拉线挂铃，每一处节点都有孩童蹲守，手里攥着贝壳片，眼睛盯着小旗子。
阿沅去了祠堂。
祠堂后屋有个密室，原本用来存族谱和祭器，现在成了联络中心。墙上挂着一条干鱼，看起来和其他腌货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那是用极薄的鱼皮写满密文的情报载体。
她拿起剪刀，小心地从鱼尾处剥下一小片，上面是一串数字与符号组合。这是商队内部的暗码，只有三个据点能解读。
“南有灶火不灭，愿共护凡人生机。”她低声念出这句话，把它抄在另一片鱼干上，卷紧封蜡，交给等候在外的信使。
“送去临安、金陵、泉州三地的食肆。”她说，“交给掌柜，让他们亲手转交名单上的人。”
信使点头，裹紧斗篷，连夜出发。
深夜，阿沅回到灶棚。锅已冷，但她没歇，反而取出陶罐，舀了一勺雪苔粉，混进糯米团子里揉搓。这不是吃的，是标记——等敌人闯进来，只要沾上一点，她就能尝出他们的位置。
萧砚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坐在矮凳上，手指灵巧地捏着一个个小饭团，动作平稳，眼神冷静。
“你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她把最后一个饭团放进竹屉，“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查这村子到底有没有动静。”她抬头看他，“你去看过哨点了？”
“看过了。”萧砚靠在门框上，“铜铃没响，滩涂的桩也没被动过。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村口的方向，“清虚给了三天，我们就用这三天，把网织牢。”
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阿沅照例生火熬粥，香味飘出老远。村民们装作无事发生，该修网的修网，该补船的补船。商队的马车也按时进出，搬运着看似普通的货物。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张网已经张开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最后一道陷阱完成。林间的铃网连上了村西的瞭望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传到祠堂。而藏在礁石后的沉网桩，已在今晚最后一次涨潮中确认可用。
阿沅坐在灶棚里，手中揉捏着未完工的辣味饭团。窗外夜色深沉，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味。
她望着村口方向，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