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天光一寸寸爬过灶棚的油纸顶,锅底余火熄得干净,只留下一圈焦黑印子。阿沅蹲在灶前,手指捻起一小撮粗盐,撒进铜锅里,又添半瓢清水,动作不急不缓。
她昨夜没睡。
不是怕,是想事。
清虚那句话还在耳边:“三日之内,东西不交,渔村断水断粮,鸡犬不留。”可他说这话时,左脚先迈进了门——他平日都右脚先走;袖口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硌着了心;声音压得低,却透出一股子赶时间的焦躁。
不像来宣判的,倒像来交差的。
阿沅吹了口气,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掀开,站起身拍了拍围裙。她转身从案板下取出一只陶罐,揭开泥封,里面是晒干的雪苔粉,灰绿色,闻着有股子海风卷过礁石的冷味。她舀了一小勺,轻轻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这玩意儿不能多用。
用了会发光,舌尖泛甜,能尝到人心里藏的事。但她现在还不能亮底牌。
她要的是让清虚自己乱。
“你真打算请他吃饭?”萧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沅没回头,手里正刮着豆腐,刀背轻推,嫩白的豆花滑进碗里,一丝杂质都没有。“不止,请他坐主位。”
萧砚走近两步,折扇搭在肩上,目光扫过灶台上的几样食材:海苔、小银鱼、野葱、粗盐、豆腐。全是村里最寻常的东西。“就这些?”
“够了。”她抬眼看他,“修道的人不吃荤腥,不沾烟火,可他们也饿过。我记得你说过,清虚是从乞丐堆里捡回去的。”
萧砚一顿。
“你查过他?”
“我没查。”阿沅把豆腐碗端到一边,拿起一把铁钩翻动灶膛里的炭,“是他自己露的马脚。一个能走路没声的人,踩屋顶会响,说明他昨晚没睡。一个奉命来杀人的仙门弟子,说话时手抖,说明他心里不认这命令。”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我想请他吃顿饭,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个人。”
萧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要是在酒楼当掌柜,整个南外海的商行都得改行卖咸菜。”
“我本来就是卖咸菜的。”她拎起水瓢往锅里加水,“只不过现在,换了个大点的摊子。”
两人没再多话。
阿沅开始备菜,动作利落。泡海苔、煎银鱼、切野葱,每一步都掐着火候。她熬的第一道菜是“雪沫豆腐羹”,豆腐碾得极细,加上海苔汁慢煮,最后撒一把野葱末,热气升腾时,整座灶棚都浮着一层乳白色的雾。
香味飘出去的时候,连巡逻的村民都停下脚步吸鼻子。
王嫂探头进来:“阿沅,这味儿……比过年还香。”
“待会儿端一碗给你家娃。”阿沅头也不抬,“顺道帮我传个话——就说今天中午,我请仙师吃饭,请他赏脸。”
王嫂一愣:“清虚?你请他?”
“对。”阿沅把羹盛进白瓷碗,轻轻吹了下,“就说我这灶台小,但饭还能管饱。”
王嫂走后,萧砚靠在门框上,低声问:“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阿沅擦着手,“他不敢不来。他怕别人觉得他怕了凡人,更怕回去交代不了。这种人,宁可硬撑,也不会退。”
话音刚落,村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快,但很稳。
清虚来了。
他穿的还是那身素白道袍,腰间青铜铃铛一晃不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扫过灶台时,明显顿了一下。
“听说你请我吃饭?”他站在三步外,语气冷淡。
“是。”阿沅捧着碗走出来,双手递上,“您站着,我坐着,不合适。您是客人,坐主位。”
清虚没接。
“我不吃俗食。”
“那你喝口汤。”她不动,“就一口。您要是喝完还说不吃,我以后见您绕道走。”
两人对视几秒。
最终,清虚伸手接过碗。
他低头尝了一口。
那一瞬,他的睫毛颤了颤。
这羹太软,太暖,像小时候在街角被人施舍的一碗糊糊。那时候他饿得眼发黑,有个老婆婆蹲下来,喂了他半碗豆腐汤,说:“孩子,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已经三十年没想过那个女人。
“味道如何?”阿沅问。
清虚放下碗,声音有点干:“清淡。”
“清淡好。”她笑了笑,“太浓的味儿,容易呛人。就像话,说得太满,也伤耳朵。”
清虚皱眉。
阿沅已经转身回灶台,端出第二道菜:焦糖银鱼串。小银鱼裹着薄糖浆炸得金黄,外脆里嫩,咬下去先甜后苦,尾韵带着一丝焦香。
“这个叫‘因果串’。”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您尝尝,是不是前甜后苦,躲不过。”
清虚盯着那串鱼,没动筷子。
“你这是在讽我?”
“我讽你干嘛?”阿沅歪头,“我就一做饭的,能耐有限。可我知道一件事——你们修道的人,讲因果报应。那我问你,你师父让你来吓一群做饭打鱼的人,算什么果?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找那东西?非得派个徒弟来逼老百姓?”
清虚猛地抬头。
“你懂什么!”
“我不懂。”她直视他,“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做这件事。你进门先迈左脚,说明你身子不舒服;你说话压嗓子,是怕被人听见你在犹豫;你袖子里藏着的东西,是不是你师父给你的死令?”
清虚的手骤然收紧。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阿沅声音不高,“我知道你在怕。不是怕我们,是怕回去交不了差。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让你来,本就不打算让你全身而退?你要是拿不到东西,回去是个死;你要是拿到了,你师父也不会让你活口外传。”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远处传来鸡鸣,还有孩子追狗的喊声,可这片刻的热闹,反而衬得这边更安静。
清虚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阿沅轻轻道:“你要是信我,我可以给你一碗不苦的汤。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走,明天我照样熬粥,村里人照样过日子。可你心里那点念想,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清虚没动。
良久,他抬起手,拿起那串银鱼,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随即是焦苦。
他咽下去,没说话。
第三道菜是海苔包饭团,阿沅亲手捏的,米粒压实,中间夹了一点辣酱,外面裹着烤脆的海苔。
“这个送你路上吃。”她把饭团放进一个小竹盒,“别嫌简陋,这是我们这儿最实在的饭。”
清虚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的。
他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沈阿沅。”她笑,“渔村厨娘,专治饿肚子。”
清虚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再威胁,没再警告。
只是走到村口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再宽三日。”
话落,人已消失在巷尾。
灶棚里,阿沅站着没动,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萧砚从屋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折扇,走到她身边,问:“成了?”
她点头:“他不会再逼今日。”
萧砚看着她,忽然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临时起意。”
“当然不是。”她解开围裙,随手搭在灶沿上,“我从他第一次踏进村口,就在等这一刻。”
“可你不怕他说动就动手?”
“他不会。”阿沅拿起一块湿布,慢慢擦手,“他要是真敢动手,就不会在门口犹豫那三秒。他心里还有道坎,没跨过去。”
萧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只有三天。”
“够了。”她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慌,只有一丝锐光闪了下,“三天,足够我让他自己把命令撕了。”
她说完,转身去洗碗碟。
水流哗哗地冲过瓷碗,泡沫浮起来,映着天光,像一层薄雾。
她手指划过碗沿,轻轻摩挲着腕上的贝壳串,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发间的木制鱼形簪。
灶火已熄,饭香散尽。
可这场局,才刚开始。
萧砚立在檐下,折扇半开,风吹过来,扇面轻轻晃动。
远处,村口茅屋的灯还亮着,窗影里,一人独坐,手中紧握青铜铃铛,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