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出生的时候六斤八两,满月的时候九斤半,三个月的时候将近十四斤,半岁的时候将近十八斤。
他长得很快,快得温婷有时候觉得追不上他。他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爬,学会了叫“妈妈”和“爸爸”。他的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身高、体重、头围、大运动、精细运动、语言能力,没有一个落后的。
但他的脸在变。
五官一点一点地长开,像一朵花慢慢绽放。温婷每天看着他,按理说应该察觉不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但她就是察觉到了。因为那些变化的方向不对。
他的眼睛越来越长,越来越弯,笑起来的时候像两个月牙。他的鼻子越来越挺,鼻梁越来越高。他的嘴巴不大不小,上嘴唇微微上翘,像总在撒娇。
这些五官凑在一起,温婷觉得眼熟。不是像陈旭的那种眼熟,也不是像她自己的那种眼熟。是一种别的什么人的眼熟。
有一天下午,温婷在翻手机相册。她以为自己早就把关于方媛的一切都删干净了,没想到还漏了一张。她翻到了一张老照片。那是她跟方媛第一次逛街的时候,两个人在商场的试衣间里拍的合影。方媛对着镜头笑着,眼睛弯弯的,鼻子挺挺的,嘴唇微微上翘。
温婷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看了看照片里的方媛,又抬头看了看在儿童地垫上玩积木的儿子。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儿童地垫旁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儿子的脸。儿子抬起头来看她,笑了。那个笑容天真无邪,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但那个笑容的形状,那双眼睛的弧度,那个微微上翘的嘴角……
温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温婷开始失眠。以前那种被鬼压床的失眠过去了,现在换成了一种清醒的、持续的、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脑子里的失眠。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转。
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她的?
她开始回想方媛第一次以那种形态出现时的每一个细节。方媛抱着那个破损的婴儿,把它放在了儿子的身上,那个半透明的婴儿慢慢沉进了儿子的身体里。她当时以为那是一种诅咒,是方媛送来的灾厄,会让她的儿子染上什么治不好的病。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一个更可怕的、也更说得通的想法。
也许方媛根本没有死。
那个杀手也许只是敷衍了事,远远看了一眼,甚至根本没确认尸体,就发了那条“妥了”的短信。
方媛还活着,一直在暗处,等着报复她。陈旭那段时间憔悴成那样,也许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方媛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他得动用关系、到处托人,拼了命地想保住那母子俩,来回奔波累的。
公司里发的讣告?假的。陈旭帮着一起瞒的。
温婷开始倒推时间。
她比方媛早怀孕。可方媛摔了这一跤,胎位可能一直不稳,说不定熬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早产了,反倒比自己的孩子生得早。
孩子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在医院的时候?还是后来回了家?刘月嫂是家政公司派来的,但谁能保证她跟方媛没有关系?
温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刘月嫂也是方媛的人,那换孩子太容易了。趁自己睡着,把两个孩子一换,自己根本不知道。
还有那些灵异事件。
那些鬼压床,那些幻觉,那些在黑暗中看到的东西,说不定不是什么鬼魂。
说不定是药物。
刘月嫂每天给自己做饭、递水、喂药,她有的是机会。方媛不用亲自动手,她只需要指使刘月嫂就够了。那些幻觉,那些恐惧,那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感觉,都是药物引起的。目的就是让自己疯掉,让自己说的话没人信。
陈旭呢?
陈旭知道吗?还是他也参与了?
温婷想到这里,手开始发抖。她想起陈旭那段时间的种种反常。
他找的那个大师,走的时候说“有事打电话”;他把主卧的衣服搬去了客卧;他不再跟她争执任何事情,说什么都顺着。他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在掩护方媛?
温婷觉得自己疯了。但她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开始调查。
她先找了那个帮她了结方媛的人。那个人的电话已经停机了,号码变成了空号。她辗转找到中间人,中间人说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去了南方,不知道在哪个城市,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温婷问他,方媛那天到底死没死透?
中间人立刻说:“你这话说的,这种事,谁敢马虎?确认断气了才走的。”
温婷不信。她又去查了医院的记录。方媛出事那天,急救中心派车去了现场,方媛被送到医院时已无生命体征,抢救无效,宣告死亡。死亡证明上的死因写的是“颅脑损伤”,由高处坠落导致。
温婷托了一个在卫生系统工作的朋友查了当年的档案,档案还在,白纸黑字,章印齐全,手续合法。
她又查了殡仪馆的记录。方媛的尸体在死亡次日被送往殡仪馆,三天后火化。火化前,方媛从外地赶来的父母,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确认了死者的身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火化手续齐全,骨灰由家属领走,带回老家安葬。
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所有的程序都没有漏洞。
方媛死了,死透了,烧成了灰,埋在了几百公里外的一座山上。
但温婷还是不信。
“我要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
这句话是温婷在一个周三的晚饭桌上说出来的。陈旭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汤沿着勺子的边缘一滴一滴地滴回碗里,滴答,滴答。
他放下勺子,看着温婷。
“你说什么?”
“亲子鉴定,”温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疯狂的事情,“我要确定他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