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还没睡。
林晚棠没关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咖啡早就凉了,杯底有一层油膜,她看都没看,手指滑动触控板,打开C17项目资金流向图。
顾明洲站在书桌对面。他卷起衬衫袖子,小臂露出来。肚子上的伤口有点疼,但他站得很稳。
“恒通联运。”她说,声音压低,“这个项目转了三次包,最后是瑞丰物流接手。法人叫赵德海,二十年前是你爷爷提拔的仓库主管。”
她点开股权图。线条一层层往下,最后连到一个公司——瑞丰控股。实际控制人用了代持,签名模糊,但注册地址和顾家老宅名下的废弃马场是一样的。
“他们用空壳公司挡事,再通过海外基金打钱。”她抬头,“报价低了三十二个点,不是为了中标,是为了把原来的供应商挤走。”
顾明洲盯着那串地址,眼神变了。
“是你父亲那时候的人?”他问。
“有七个。”她说,“但他们现在听风控委员会的。这三个月,这七个人做了十二次‘应急采购’,全绕开了你的双签权限。”
他沉默两秒,转身走向角落的保险柜。指纹解锁,拿出一份纸质文件。
“这是上个月风控委员会闭门会的记录。”他把文件拍在桌上,“他们改了《特批通道使用条例》,加了第三条:‘涉及家族合作过的单位,可以优先审批’。”
林晚棠快速翻页。条款写得正规,流程也合规,但问题在附则里——所谓“历史合作单位”不用公开名单,由委员会自己认定。
“他们自己说了算。”她冷笑,“表面合法,实际作弊。”
“不能硬来。”他说,“你一举报,他们就说这是企业自主决定。你一追责,他们就说你是外姓人,想清掉老人。”
她合上文件,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动。”他坐下,“让他们继续用特批通道。越多越好。等他们习惯了,再断。”
“你在设局。”
“我在等证据。”他敲着桌子,“只要有一次,他们拿这个通道动矿脉项目,我就能启动审计。”
“前提是他们敢碰你的核心项目。”
“他们会碰。”他声音冷下来,“我爷爷不只想拿钱。他要的是控制权。而控制权,得靠能调动资源来实现。”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来补外面的证据。”她在左边写下三家被换掉的供应商名字,“我已经联系了C17、D9和南洋仓储的原承包方。他们留着解约函和投标价。明天就能拿到原件。”
“法务准备得怎么样?”
“王律师在整理材料。”她顿了一下,“我的法务团队在研究《公司法》第二十一条。大股东用关联公司损害公司利益,中小股东可以告。”
“你还拿着林氏百分之四十七的股份。”他看着她。
“够开临时股东大会。”她笔尖一顿,在白板中间画了个圈,“但我不只是想开会。我要让他们自己跳进来。”
两人对视。
空气很紧。
“你怎么引他们?”他问。
“我改E区矿产运输招标的条件。”她说,“我把付款时间从三十天拉到九十天,改成分期付。利润压到五个点以下。”
“这种单没人接。”
“正常公司不会接。”她嘴角微扬,“但那些靠家族信托养着的空壳公司不一样。他们不靠赚钱活,靠中标活着。”
他明白了。
这些公司就是用来走账的。只要进系统,亏也能做成赚。关键是——必须是他们自己中标。
“你放话出去,说E区是下一个重点改革项目。”他接话,“他们为了证明‘老办法更好’,一定会抢。”
“然后他们在低利润、高风险的项目上露出马脚。”她点头,“我会让法务存好所有修改记录。一旦他们中标,马上比对投标IP、证书签名时间、审批路径。”
“全程留痕。”
“不止。”她从抽屉拿出U盘插进电脑,“IT做了日志备份。每次用特批通道,都会自动生成独立存证,加密传到第三方公证云平台。”
他看着屏幕弹出的提示,慢慢点头。
“用合法手段,拿合法证据,做合法反击。”他说,“不用撕破脸,也能让他们栽跟头。”
她走到他旁边,打开另一个文档。
“还有件事。”她点开人事表,“这半年换掉的二十三个中层,十九人的亲戚是你爷爷早年提拔的‘四大执事’。其中七个是你父亲的老部下。”
“他们已经不是你父亲的人了。”他说,“权力早就转移了。我爸只是个摆设,真正说话的是我爷爷和他那几个老心腹。”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会因为他是我爷爷就退?”他忽然问。
她没回答。
“他是我爷爷。”他声音低,“但我十二岁那年,亲眼看见他把我妈的药换成安眠药。她说要去揭发矿场走私,第二天就在书房‘上吊’了。”
林晚棠停下打字的手。
“他教我的第一课是——”他摘下眼镜,露出左耳下的一道疤,“心软的人,活不到最后。”
她看着那道疤。
那是婚书划的。
也是他自己刻的。
“我不是让你报仇。”她说,“我是让你清醒。这一战,不是为了赢我,也不是为了保住婚约。是为了拆掉那个披着家族外衣的犯罪团伙。”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戴上眼镜。
“你说得对。”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U盘插上,“我已经调了风控委员会最近三个月的所有会议录音。有三次,他们私自扩大特批范围,没通知我,也没走流程。”
“够吗?”
“不够。”他敲键盘,找出一段音频,“但我能申请复议。只要有一次投票不全,或签名少了,就能推翻决议。”
“你就等那一刻。”她站起来,“等他们以为赢定了,突然出手。”
他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我妈死那天。”她声音平,“他们说她是财务问题自杀。可我知道,她是被逼的,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金属盒,放在桌上。没打开,只是轻轻摸了摸表面的磨损。
“这是我妈最后一年的工作日志。”她说,“我没看完。但我知道,只要开始改革,他们就会慌。因为他们清楚,有些账,经不起查。”
他伸手,盖在盒子上。
没说话。
也不用说。
窗外霓虹闪烁,照不进这间房。
两人站在一起,像两把刀。
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取名“归零行动-证据组”。
放进供应商的证词扫描件、人事变动表、招标修改记录。
他同步上传会议录音、权限日志、资金图谱。
所有文件自动分类,按时间排列。
一张完整的图正在拼好。
“下一步。”她问。
“等。”他说,“让他们再吞一个项目,再换一批人,再堵我们一次路。”
“我们就装不知道?”
“对。”他走到白板前,在“风控委员会”上画了个红圈,“等到他们觉得安全了,才会犯错。”
她看着那抹红,慢慢点头。
“我可以等。”她说,“但我不会停。”
他看向她。
“我也是。”
她拿起笔,在白板最上面写下四个字:以规制规。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两人一起看向屏幕。
最后一份文件同步完成。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城市还在亮。
书房灯还开着。
那份标着“机密”的文件夹静静躺在桌上,封面朝下,没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