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还没睡。林晚棠坐在书房的主位上,电脑的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冷。咖啡已经凉了,杯子上还留着半圈口红印。她刚合上平板,手指停在关机键上,但没站起来。
顾明洲躺在床上,睡着了。床头灯还亮着,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好像梦里也在工作。
她没打开新文档,也没碰键盘。她盯着刚才看的那张资金图最后一行——C17项目东南亚物流外包合同,中标公司是“恒通联运”。报价比市场低32%,流程齐全,签字完整,日期是三天前。
她没见过这家公司。不是公司常用的供应商,也不是她或顾明洲合作过的公司。
她重新打开平板,查股权信息。输入“恒通联运”,往上查三级股东。经过七层空壳公司,最后指向一个离岸基金——“顾氏家族信托B类专项”。
她的手停住了。
这个基金名义上是顾家老一辈设立的,说是为了保值资产。但实际上由顾明洲管。但他设了双签制度:超过五百万的支出或合同,必须他和法务总监一起确认才能通过。
她翻到合同附件,看到电子签名下方的记录:审批人是“G.M.Z.”,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不是他亲自操作的。是系统代签。权限是“特批通道”。
她起身走到床边,轻轻叫他:“顾明洲。”
他睁开眼,眼神有点模糊,很快清醒过来。
“怎么了?”他声音哑。
“你看过C17物流外包的合同吗?”
“哪个?”
“恒通联运。”
他摇头:“没听过。”
她把平板递给他。他接过,靠着床头一页页看。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我批的。”他说,“我没给这家公司开过特批权限。”
“系统显示是你账号签的。”
“我的账号被改了权限。”他坐直身体,“或者有人用了我的生物识别?”
“都不是。”她指着另一份日志,“指纹和虹膜验证记录是空的。是后台直接用了高阶授权令牌。这种权限,除了你,只有风控委员会三个元老能启动,而且他们必须一起签字才行。”
“老爷子的人。”他冷笑,“他不让动他的老部下。”
她没说话,回到桌前,打开另一个页面。调出过去三个月所有重大项目审批记录。她用颜色分类:红色是顾明洲推动的改革项目,绿色是“传统治理”下的应急项目。
红色项目平均要47天才落地。
绿色项目平均只要9天。
差了五倍多。
她把图表打印出来,拿给他。
“你看这个。”
他看了很久,纸都被他捏皱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抵制你。”她说,“每次你想推新流程,就会冒出一个‘紧急方案’,绕开你的审批,走特批通道。这些供应商都是新面孔,但背后都连着同一个离岸基金。”
“他们用家族信托的钱,养自己的供应链。”
“还不止。”她拿出一张表,“这半年,凡是你要推进的大项目,在执行中都会有一次‘临时外包变更’。变更后的公司,全指向这些离岸实体。”
他盯着表格,呼吸变重。
“你是说……他们不是反对改革。是在从你身上抽钱。”
“是寄生。”她说,“你以为你在建新路。其实他们在旧路上收你的过路费。”
他闭上眼,手按在额头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过了好久,他开口:“我爷爷常说,‘慈不掌兵’。他说管公司不能讲情面。我以为他是让我强硬。现在明白,他是教他们怎么排挤外人。”
“你不是外人。”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你是他们想除掉的人。”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我查过矿脉系统的日志。”他忽然说,“上周有两个矿区的数据被远程查看,查的是钻石原石流向。IP来自公司内网,设备编号是我爷爷书房的监控终端。”
她眼神一紧。
“他在查你的底牌?”
“查我能调动多少资源。”他抬头,“也在看我有没有私藏东西。”
“所以那次绑架,不只是为了阻止婚礼。”她压低声音,“可能是试探你受伤后,还能不能控制局面。”
他没否认。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空气越来越沉重。
她转身回到桌子前,打开人事记录。筛选部门,重点看物流、矿产、地产三个板块。
“这三个板块,半年内换了23个中层以上的人。”她指着屏幕,“其中19人,亲属关系能追到我爷爷早年提拔的‘四大执事’。”
“他们有自己的班子了。”
“而且已经搭好了。”她合上电脑,“这不是贪钱。是夺权。用合规的流程做掩护,用家族名义当挡箭牌,一步步把你架空。”
他慢慢下床,光脚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审批对比图。手指划过红绿两列数据。
“我一直以为最难的是赢你。”他低声说,“原来最难的是赢他。”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等答案。
“这些项目造成损失了吗?”
“暂时没有。”她说,“他们做得很好。报价低,工期短,履约正常,客户满意度还在上升。没人会怀疑,因为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
“但钱进了谁的口袋?控制权在谁手里?长期依赖这些‘应急通道’,我们的主系统会不会被废掉?”
“已经在发生了。”她打开最后一个页面,“C17原来的供应商今天发了解约函,理由是‘不符合最新招标标准’。可这个标准是昨晚临时改的,风控委员会通过的,没通知项目组。”
他盯着邮件,拳头慢慢握紧。
“他们不需要打败我们。”她说,“他们只要让我们的系统失效,然后自己变成唯一能运行的那个。”
“合法地,把我们淘汰。”
他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抽屉,拿出一件衬衫穿上。动作有些僵,伤口还在疼,但他没停下。
“我要查风控委员会最近三个月的所有会议记录。”他说,“特别是关于‘应急通道’使用频率和标准修改的内容。”
“你要动手了?”
“不。”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我现在做什么,都会被说成是在清算老人,破坏稳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说,“让他们继续演。等到他们露出破绽。”
她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必须忍。”他看着她,“哪怕他们再吞下一个项目,再换一批人,再堵死我们的路。我们都不能动。”
“因为你一动,就是错。他们不动,却是对的。”
“对。”他点头,“他们躲在规则后面。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更懂规则,更有耐心。”
她坐回椅子,敲了下桌面。
“那你今晚别睡了。”
“你也一样。”
她打开电脑,重新登录内网。新建一个加密文件夹,起名叫“观察清单”。开始一条条录入异常项目的编号。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不断出现的数据。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你父亲时代的老部下?”他问。
“七个。”她答,“但他们现在听顾家的。”
“权力早就转移了。”他声音很低,“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公司。是一个披着公司外衣的家族势力。”
她停下打字。
抬头看他。
“那你还要改它吗?”
他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我要拆了它。”他说,“一块一块,从里面拆。”
她没笑,但眼角松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窗外,城市依旧亮着。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透。
放下杯子时,杯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书柜旁,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资金图,眼神很沉。
两人谁都没说话。
风暴还没来。
但它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