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她身后晃动,发出吱呀声。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锈味和潮湿的气味。
林晚棠没有回头。她先迈右脚进去,左脚跟上。鞋底踩在碎石和油污的地面上,声音很轻。仓库里面比外面冷,空气不流通,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她贴着墙往里走,左手伸出去,碰到粗糙的水泥墙,才稳住脚步。
前面有光。不是灯,是一个红点一闪一闪,像机器上的指示灯。那首《致爱丽丝》的铃声还在响,一直重复,从东边传来。她停下,蹲下,手指摸到地上——有一道拖过的痕迹,是湿的,边上已经变暗。她沾了一点在手指上,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是铁锈混着血的味道。
她没动。三秒后,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个方向。有人躲在柱子后面,至少两个人。
“我知道你来了。”一个男声从角落的音响传出,声音带杂音,“把包放下,往前走十步。”
林晚棠站着没动。
“你不照做,我们就砍他一根手指。”声音停了一下,“你听,他在叫疼。”
录音响起。顾明洲的声音突然出现,声音沙哑:“晚棠——别过来!”接着是闷哼,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眼皮一跳,但没说话。
这不对。呼吸太稳了。顾明洲现在失血,被绑着,不可能呼吸这么平稳。而且——他不会喊她名字,尤其在这种时候。
她开口:“你们要的是股份,还是钱?”
音响沉默两秒。“都一样。你能给。”
“我可以谈。”她说,“但我要知道值不值得。”
“你还想讨价还价?”
“我是林晚棠。我不做亏本的事。”她往前走一步,风衣下摆擦着地面,“你们抓了顾家的人,是想拿股份,还是杀人?如果是前者,我比顾家更愿意出钱——只要人活着。”
音响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们老大接了任务,下面的人只是拿钱办事。我现在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声音。谁先退出,我事后不管。谁动手伤人,我就让他一辈子待在监狱里。”
黑暗中有人冷笑:“少来这套。”
“我不是吓你们。”她的声音没提高,但更冷,“你们中间有人动摇了。刚才换班时踩到了铁皮,声音偏左。你不想在这干太久,对吧?”
没人说话。
她突然大声说:“如果顾明洲还活着,让他亲口叫我一声‘晚棠’!就现在!”
音响断了。
音乐停了。呼吸声乱了一瞬。
她盯着黑暗,手悄悄伸进风衣内袋,握住折叠刀的柄。刀还没打开,但她能感觉到它在。
五秒过去。
“他不能说话。”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有点慌,“嘴被封住了。”
“那就让他咳嗽。”她说,“或者喘气。让我听听他的呼吸。否则——”她顿了顿,“我现在就走。你们可以杀了他,然后被顾家和我一起追杀。你们选。”
音响又停了几秒。
接着,一段新的录音响起。这次是喘气声,短促,带着痛。她听着,眉头微皱。这次接近真实,但有延迟,像是后期处理过的。
她在心里冷笑。
人不在这里。顾明洲根本不在这个仓库。
但她不能露馅。
“好。”她说,“我相信了。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亲眼见他。活人。十分钟内带他出来,不然我什么都不签。”
“你没资格提条件。”
“我有。”她往前两步,站到空地中央,“你们不敢报警,不敢杀人,说明背后有人压着你们。你们要的是安全脱身,不是出人命。而我能给你们一条路——假授权,真撤离。我签电子文件,你们放人,然后离开。全程不用网络,用U盘手动传。”
“你怎么保证不追踪?”
“我用自己的命当筹码。”她说,“我签完字,留在这里。你们走,带他走。等你们安全了,再放我。”
这话一出,黑暗里真的安静了。
她知道,他们在想。
三个人,任务不同,想法也不同。有人只想拿钱走人,有人是被迫来的,只有一个头目是死命令必须执行。她刚才那句“谁先退出”,已经在他们中间撕开一道缝。
脚步声响起。三人从不同方向走来,站在她前方五米。穿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东西,反着光,可能是钢管或棍子。中间那个最高,站得最稳,应该是头目。
“U盘给你。”头目扔出一个小东西,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密码六位数,你自己输。”
她弯腰捡起,没急着打开。
“我还要一支笔,一张纸。”她说,“我要写免责声明。万一你们出事,别让人以为是我设的局。”
“啰嗦。”
“我不信你们,也不信这个流程。”她看着前方,“写清楚责任分开,我才敢签。不然——我宁愿等警察来,大家一起坐牢。”
头目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
三秒后,一张皱纸和圆珠笔被丢在她脚边。
她蹲下捡起,背靠柱子坐下。风衣裹住身体,左手悄悄摸到袖口,用指甲划开内衬。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她扯下一长条灰布,缠在左手腕上,打了个结。
然后她开始写字。
笔尖划纸,沙沙响。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其实内容没用,只是个格式完整的免责模板。她在拖时间,也在观察。
头顶有通风管。右边二十米有扇高窗,透进一点月光。东南角堆着木箱,上面盖着防水布。她之前看到的红光,来自一台老式主机,连着几块黑屏。
她扫了一眼三人的位置。
头目在中间,右手插在口袋,应该拿着遥控器或手机。左边那个年轻,握着钢管,肩膀有点抖,紧张。右边那个矮壮,站得松,但眼神一直在闪,像在看时间。
时间快到了。
她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纸,站起来。
“写好了。”她说,“现在,带人出来。我确认是他,立刻转账。”
“先交U盘。”头目伸手。
“先见人。”她不动,“规则是你定的,但信任要一点点建立。我让一步,你也得让。”
年轻的那人急了:“老大,别跟她耗!时间快到了!”
“闭嘴。”头目低吼。
她立刻抓住这句话:“你急什么?这事是你家的,还是你自己的?你怕的不是我,是你们老大吧?”
那人僵住。
她继续说:“你只是跑腿的。真正背锅的是他。”她指向头目,“我记住你的声音了。你现在走,我当你不存在。这事结束,我给你五十万现金,一次性。”
“你放屁!”头目怒吼。
“我是认真的。”她看着年轻人,“你今晚不该来。你有家人,有工作,不是亡命徒。而他——”她冷笑,“只会把你推出去顶罪。”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
头目猛地转身:“你敢动一下,我现在就让你倒下。”
气氛一下子绷紧。
她突然掏出折叠刀,咔一声打开。三人同时后退半步。
但她没冲上去。而是低头,用刀割开自己左袖口,撕下一小块布。她走到旁边的水泥柱前,弯腰把布条绑在柱子底部,打了两个结。
“这是标记。”她说,“我来过,我说的话都算数。你们要是伤他,我不止追杀你们,还会把录像公开——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哪来的录像?”头目厉声问。
“你觉得呢?”她收起刀,站直,“我林晚棠做事,从不只准备一手。”
她走向头目,把U盘和那张纸一起递过去。
“我同意交易。”她说,“但我必须亲眼见到顾明洲。活人。就在这个仓库。现在。”
头目盯着她,呼吸粗重。
远处,那台主机的红灯还在闪。
她站着,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平底鞋的鞋尖。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布条被柱子挡住,但位置清楚,角度固定,像一个记号。
“十分钟。”头目终于开口,“十分钟内,带你去见他。”
她点头。
“但你得先把手机交出来。”他说。
“我没有手机。”她说,“我已经扔了。”
“搜她。”
她没反抗。右边那人上前,快速拍查她全身。风衣口袋空空的,只有钥匙和身份证。那人摇头。
头目盯着她。
她直视他:“我说过,我一个人来。现在,我也一个人走回去——只要他人活着。”
头目沉默几秒,转身:“跟我来。”
她跟上去,脚步平稳。
经过木箱时,她眼角扫过防水布边缘——下面有金属反光,像是车架。她记下了位置。
走了七步,她突然说:“你刚才说‘十分钟内’,是不是说明——你本来就有计划,在十分钟内完成交接?”
头目脚步一顿。
她笑了。很轻,但清楚。
“所以,他一直在这里。只是你们不想让我这么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