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街灯的光影在顾屿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灭不定,更衬得他神情莫测。
程诺坐在副驾驶座上,背脊不自觉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道路,视线却无法聚焦。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并非暴怒,而是一种更压抑的、山雨欲来前的沉滞,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
后座的周砚书倒是泰然自若,甚至颇有兴致地欣赏着窗外的夜景,偶尔轻声点评几句哪栋新落成的建筑线条流畅,哪片区域的灯光设计别致。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前排那微妙到近乎僵硬的气氛,或者说,这位历经风雨的前顾家主母,早已学会了在风暴眼中保持优雅的平静,甚至乐得欣赏某些化学反应。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稳稳停下。
三人沉默地下车上楼。程诺实在受不了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妈,您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你们也是。”周砚书从善如流,甚至心情颇好地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施施然上了楼,将空间留给了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空旷的一楼客厅里,只剩下顾屿和程诺。水晶吊灯洒下过于明亮的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顾屿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松了松领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但他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让程诺想逃又觉得突兀。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季辰安……怎么会也在那里?”
程诺的心微微一沉,果然还是问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不知道。音乐厅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去。顾总这是在质问我吗?”
“不是质问。”顾屿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沉着化不开的浓墨,“只是提醒。季辰安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第一次见他,我就觉得他心思很深,不像普通学生。”
“心思深?”程诺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带了点嘲讽,“他才多大?就算比同龄人早熟些,也不过是个刚出校园、还没完全经历过社会摔打的年轻人而已。顾总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复杂了?”她想起季辰安干净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心思深沉”划上等号。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程诺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须后水味道。“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现在是顾太太。这个身份,在某些人眼里,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和……靶子。”
又是“顾太太”!这个词像一道紧箍咒,每次被提起,都让程诺感到一阵窒息的束缚感。
“顾太太只是一个身份,顾屿!”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它不是我的锁链!难道我连和朋友正常交往、偶遇聊几句天的自由都没有了吗?都需要经过你的审查和批准?”
话一出口,程诺就有些后悔,语气太重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连日来的压力、背上的隐痛、对未来的迷茫,还有此刻被审视的不适感,混在一起,让她变得格外敏感和尖锐。
顾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不服和委屈。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误解了,或者说,表达的方式出了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试图解释的滞涩,“我没有想限制你交朋友。我只是……怕你心思单纯,对谁都毫无保留地好,最后受到伤害。”
这话听起来,竟然像是一种……变相的关心?
程诺愣了一下,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一股闷闷的酸涩堵在胸口。她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谢谢顾总关心。我累了,先上去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快步走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懊恼。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刚才的话,似乎又说重了。他本意并非如此,可那些关于风险、关于算计、关于保护的话,一到嘴边,就自动裹上了一层冷硬的壳。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冰冷的协议和清晰的边界之上。他习惯了用理性权衡一切,包括“顾太太”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所有利弊。可当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时,心里那股陌生的、尖锐的不适感,却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出现了短暂的失灵。
他试图用“风险提示”来合理化自己的情绪,结果却适得其反。
这一夜,两人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各自躺在黑暗里,辗转难眠。隔着一堵墙,思绪却同样纷乱。
第二天,程诺起得很早,甚至没吃早餐就匆匆出了门。她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别墅和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
餐厅里,顾屿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周砚书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抬眼看了看儿子阴沉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她放下勺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能力手腕样样不缺,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笨得像块石头?”
顾屿没说话,只是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也难怪,前三十五年都没能给自己找个伴儿。”周砚书摇头,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妈,”顾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不想,不是不能。”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哦?是吗?”周砚书挑眉,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昨晚我一通电话,只说看到小诺和一个年轻人在音乐厅门口说话,你怎么撂下开到一半的跨国视频会议,二话不说就开车过来了?公司离音乐厅可不近。”
顾屿动作一僵。
“儿子,骗别人容易,骗自己的心难。”周砚书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母亲特有的洞察和包容,“我不是你爷爷,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家族联姻。我在意的,是我儿子是不是真的喜欢,是不是能过得幸福。”
她顿了顿,看着顾屿低垂的眉眼,一字一句地说:“再说,我周砚书的儿子,难道还需要靠一桩婚姻来换取什么吗?你有足够的能力,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包括……一份真正的感情。”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顾屿心中某个紧闭的匣子。他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心底那片被理性冰封的湖面,似乎因母亲的话,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程诺逃也似的来到公司,将自己彻底埋进工作里。既然决定提前回老家,就必须把节前所有事务处理妥当。
“全公司现在就你最忙,这是因为艺人火还是别有安排?”林薇凑过来,看着程诺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礼盒清单,一脸疑惑。
程诺头也不抬:“个人行程调整,工作自然要提前。”
“哦——”林薇拖长了音调,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有情况?”
这时,苏蔓端着茶杯从独立办公室晃悠出来,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地抛出一个消息:“对了,忘了说。上次跟杨雨吃饭,她透露,‘隐线’计划在北京落地首家旗舰店,开业的时候,大概率需要一场高规格的开幕大秀。”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程诺:“咱们公司,目前最有相关经验、且跟‘隐线’团队合作愉快的,好像就某位经纪人了。”
程诺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那先预祝苏总能顺利拿下项目。”
“哎,别急着撇清啊。”苏蔓走过来,手指点了点程诺的桌面,“苏禾马上要进组拍摄,周期不短。他进组期间,你手上暂时没有需要全程跟进的艺人,要不要考虑……回这边来,主导这个潜在的大项目?”
“苏总,苏禾进组不代表他的工作停滞。商务对接、媒体维护、后续规划,这些都需要跟进。”程诺四两拨千斤。
“啧啧,看吧,人红了,经纪人身价也水涨船高,请不动咯。”林薇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蔓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这样,程诺,我给你特批一个月的带薪休假额度,随时可以启用,算是公司对你前段时间辛苦的奖励,怎么样?”她试图用“假期”作为诱饵,先把人稳住。
程诺放下笔,认真地看着苏蔓:“苏总,如果公司真的想奖励我,不如把带薪休假折现,直接打我卡上,我更实在。”
“哈哈!”林薇拍桌大笑,“我就说嘛!跟程诺谈感情不如谈钱实在!”
苏蔓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林薇一眼,又看向油盐不进的程诺,最终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随你。反正消息我带到了,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端着茶杯又晃回了办公室。
“今天下班,我就正式开启十一假期模式了。非紧急、非必要、不涉及生命安全的大事,请不要联系我。”程诺扬声对办公区的同事们宣布。
“附议!我也一样!”苏蔓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飘出来。
“十一假期啊……”林薇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开始思考漫长假期该如何挥霍,“真羡慕你们这些有老家可回的人。我家就在这儿,天天都是‘回家’,都没啥期待感了。”
程诺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整理速度。桌上堆着不少合作方送来的中秋公关礼盒,琳琅满目。
“这些礼盒,”程诺指了指那一堆,“我挑一些带走,剩下的大家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自己拿吧。算是提前发个中秋福利。”
“哇!程程你今天格外大方!”林薇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扒拉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
“这叫有福同享。”程诺笑了笑,将自己挑出来要带走的几个盒子摞好。
下班时间一到,程诺便抱着几个硕大的礼盒,颇有些吃力地离开了公司。她需要把这些“心意”先运回别墅,再仔细分类处理。
当程诺指挥着司机和闻讯出来帮忙的保安,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礼盒搬进别墅一楼客厅时,连见多识广的周砚书都看得有些咋舌。
“小诺,你这是……把商场搬回来了?还是刷爆了小屿的卡?”周砚书绕着那堆成小山的礼盒走了一圈,开玩笑地问。
“妈,您可别冤枉我。”程诺哭笑不得,“这都是合作方、媒体朋友送的中秋礼盒。我拿回来整理一下,看看哪些能送人,哪些可以留着。”
“这么多?你们这行业,人情往来可真不少。”周砚书感叹。
“这才是一部分呢,还有些不方便拿的就没带。”程诺说着,已经蹲下身开始动手分类,动作麻利,“这两盒月饼看着不错,留着家里吃。这几盒品牌月饼包装好看,味道应该也行,我带回家送亲戚。”
她一边分拣,一边自言自语般安排着:“这个品牌的护手霜套装给夏月,她老是嫌弃办公室空调干;这套限量彩妆给君瑶,她肯定喜欢;这几个坚果礼盒和保健品,正好带回去给爸妈和长辈……”
“安排得挺周到嘛。”周砚书也蹲下来帮忙,语气带着赞赏,“有没有我的份呀?”她故意用略带醋意的眼神看着程诺。
程诺被她逗笑了,在一堆盒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包装的长条形礼盒,递给周砚书:“当然有!妈,这个给您,国际大牌的羊绒围巾,颜色很衬您的气质。”
周砚书接过,打开看了看,眼底露出真实的喜爱:“嗯,品味不错,我很喜欢。”她将围巾轻轻搭在手臂上,感受着柔软的触感。
“张姨,这个给您。”程诺又拿起一个精致的礼盒递给一直含笑旁观的张姨,“是口碑很好的护手霜,我看您平时很注重手部护理。”
张姨又惊又喜,连忙双手接过:“哎呀,谢谢太太,还想着我……”
“露西,这个给你。”程诺将一盒某高端品牌的面膜递给年轻的女佣,“补水效果听说很好。”
露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
很快,客厅里充满了拆礼物的细微声响和愉悦的低语。程诺将需要寄给朋友的礼盒分门别类放好,详细告诉张姨地址和对应礼品。需要带回老家的则单独放在一边。
“这么一分,家里顿时有过节的热闹气氛了。”周砚书看着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礼盒,感慨道。这种琐碎而充满烟火气的忙碌,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顾家做主妇时,操持节礼的时光。只是那时,心情远没有此刻轻松。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回老家。”程诺拍拍手上的灰,对周砚书说。
“我知道,你路上小心。我也打算回周家老宅看看,有些长辈还是要走动。”周砚书点头。
就在这时,顾屿从外面回来了,手里也拎着一个眼熟的礼盒——正是程诺她们公司统一订制的中秋礼盒。
“你们公司的。”顾屿将礼盒放在那堆“小山”旁边,言简意赅。
程诺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还真是……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周砚书也笑,目光在儿子和程诺之间转了个来回,意有所指:“是啊,有些东西,缘分到了,怎么转都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程诺假装没听懂,拿起自己公司的礼盒掂了掂:“我们公司今年可算下本钱了,礼盒做得挺有分量。顾总,您好好收着,也算我们员工的一份心意。”她语气里还带着点昨晚未消的赌气。
“嗯,”顾屿看着她,眸光微动,“所以特意拿回来。”
周砚书看着儿子那别扭又带着点讨好的模样,心里暗笑,总算比早上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顺眼多了。
“既然小诺后天要走,我明天也得回周家,”周砚书拍了拍手,兴致勃勃地提议,“那不如,咱们今晚就提前过中秋吧?我来下厨,给你们露一手。”
“今晚?”程诺有些意外。
“对,就今晚。怎么,不相信我?”周砚书挑眉。
“不是不是,”程诺连忙摆手,“我是说……那我也来帮忙!”
“你来什么?”周砚书故作严肃地瞪她,“伤员就好好歇着,等着吃就行。张姨,来,给我打下手。”
程诺被“赶”出厨房,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妈的厨艺……很好。”顾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温和。
程诺转过身,见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厨房方向,侧脸线条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嗯,看架势就很专业。”她应了一声,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尴尬。
顾屿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过头看向她,声音很低:“昨晚……我的话,说得不对。我没有质疑你交友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只是担心。”
程诺没想到他会主动再次提起,且语气如此缓和。她心里的那点芥蒂,也消散了不少。其实冷静下来想想,顾屿身处的位置,所见所闻确实与普通人不同,他的警惕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我明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顾总考虑得周全。以后……我会更注意场合和分寸。”这是她的退让,也是她的承诺——在“顾太太”这个身份所需的范围内。
顾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些。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似乎暂时消弭了。
周砚书不愧是曾经执掌过顾家内务的女主人,动作利落,效率极高,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诱人的香气。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桌: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糖醋排骨、蟹黄豆腐、老火靓汤……摆满了不大的餐桌。
程诺忍不住凑到糖醋排骨旁边,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好香啊!”她眼疾手快地用手指捏起一小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迅速塞进嘴里。
“哎!烫!”周砚书和张姨几乎同时惊呼。
程诺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含糊地笑:“唔……好吃好吃,爽爽爽!”
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周砚书和张姨。顾屿站在餐厅入口,看着这一幕——母亲脸上久违的、毫无负担的笑容,张姨眼角的细纹里洋溢的温暖,还有程诺被烫到却满足得眯起眼的模样。橘色的灯光笼罩着餐桌,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一切都是暖的、满的、生动的。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熨帖的感觉,缓缓漫过顾屿的心头……如果……不是一年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渴望,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缩,随即是更深的空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份冰冷协议所设定的终点,并非他此刻所愿。
“张姨,别忙了,一起坐。”周砚书摆好碗筷,对还在厨房忙碌的张姨招呼道。
“这……不合适,你们吃,我等会儿就好。”张姨连忙摆手。
程诺看向顾屿,眨了眨眼,示意他说句话。
顾屿接收到了她的信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张姨,坐吧。今天没外人,不用讲究那些。”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张姨这才有些局促又感动地在末位坐下。
“今天高兴,咱们都喝一点。”周砚书笑着,拿出准备好的红酒,不由分说就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上,包括程诺面前那个。
顾屿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把程诺面前的酒杯拿走:“她酒量不行……”
话没说完,酒杯已经被周砚书抢先一步按住:“一杯红酒而已,不至于吧?小诺,你说呢?”
程诺看着那杯深红色的液体,想起自己那可怜的酒量和上次的窘态,有点心虚,但迎着周砚书期待的目光,又不想扫兴,只好硬着头皮:“额……应该……还行?只要你们不介意。”
“不介意!”周砚书爽快地给所有人都斟上酒,然后率先举起酒杯。
“我说两句。”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顾屿和程诺身上,眼神温暖而感慨,“首先,要谢谢张姨。这么多年,我不在小屿身边,多亏有你照顾他,把他照顾得这么好。”她向张姨举杯示意。
张姨的眼眶瞬间红了,连忙举起酒杯。
周砚书转向程诺,语气更加柔和:“然后,要谢谢小诺。谢谢你来到这个家,让我第一次觉得,婆媳关系也可以这么融洽愉快。”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格外真挚,“更要谢谢你,对小屿的……维护和好。”她指的,显然是老宅那场风波。
程诺心头一热,举起酒杯,与周砚书轻轻碰了一下。
“最后,”周砚书看向顾屿,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心疼,也有深深的歉疚,“谢谢我的儿子,小屿。在那样一个家庭里长大,面对那么多压力和算计,还能把自己淬炼得这么优秀,而且……没有变得和他们一样冰冷。”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似有晶莹闪过。
顾屿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同样一饮而尽。酒液灼热,一路烧到心底,却奇异地融化了一些经年累月的寒冰。
程诺看着大家都喝了,也只好心一横,仰头灌了下去。顾屿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红酒的后劲慢慢上来。这顿“家宴”在越来越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周砚书讲起一些国外的趣闻,程诺也说了些娱乐圈无伤大雅的八卦,连张姨都偶尔插几句话。顾屿话依旧不多,但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唇角甚至偶尔会微微上扬。
直到程诺开始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傻笑,脸颊飞上两团明显的红晕。
顾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酒劲上来了。
周砚书也看出来了,忍住笑,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顾屿会意,起身走到程诺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程诺,先回房间休息吧。”
程诺转过头,眯着眼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顾屿……你身上好香呀。”她一边说,一边像只小动物似的,凑近他颈边嗅了嗅。
周砚书和张姨瞬间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顾屿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热度迅速蔓延到脖颈。他手忙脚乱地想拉开一点距离,却又怕她摔倒。
“嘿嘿,”程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还在那乐,甚至试图跟周砚书分享,“妈,我跟你说,他不仅有腹肌,长的还特别好看!比电视里那些明星都好看!”
周砚书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顾屿这下连脸颊都开始发烫,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捂住程诺还在嘀嘀咕咕的嘴,半扶半抱地将这个醉醺醺的、嘴里不断蹦出惊人之语的小女人带离了“事故现场”,快步上楼。
身后,隐约传来周砚书和张姨压抑不住的、畅快的笑声。
将程诺安顿在床上,她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好香……好看……”
顾屿站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和依旧泛红的脸颊,刚才的窘迫和尴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的无奈,以及心底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他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关了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楼下,周砚书和张姨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相视而笑,摇头叹息,眼里却都是温暖的光。
这个提前到来的中秋之夜,别墅里弥漫的,不再是冰冷和隔阂,而是久违的、真实的暖意。某些坚冰,正在这暖意中,悄然消融。而某些深埋的情感,也如同春芽,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