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林晚棠站在顾家老宅的台阶上,收起黑色长柄伞,把上面的水甩了甩。她摘下墨镜,看了眼门前的两尊石狮子,然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地面是湿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嗒”的一声。
她左手拿着一个文件夹,很轻。里面只有一张提案纸,其他都是数据资料。她没带录音笔,也没让秘书来。这次她只靠自己。
门厅里有四个年长的叔伯,站成半圈小声说话。她走过时,他们突然不说了。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转过头去。没人拦她,也没人跟她打招呼。
书房的门开着。
顾老爷子坐在紫檀木桌子后面,穿着暗红色唐装,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看了她一下。
“来了。”他说。声音很低,但能听出有点压抑。
林晚棠走进去,关上门。咔哒一声,外面的人再也看不见里面。
她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中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顾老爷子终于抬头。眼神很锐利。“你来,是要逼我交权?”
“不是。”她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您损失八个亿。”
他顿了一下。壶嘴冒出一点白气。
“哪八个亿?”
“过去五年,三个海外矿产项目一直卡在审批上,每年亏两亿六千万,总共八点二亿。这些项目的签字人,是顾明洲。”
顾老爷子的手收紧了,壶身轻轻晃了晃。
“你知道他在等什么吗?”她问。
“等我点头。”
“不对。”她说,“他在等真实的审计报告。但他拿到的两份都被改过。他不敢签。”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老爷子放下壶,手指敲了敲桌子。“你是来说我家有内鬼?”
“我不是来揭短的。”她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那张提案纸,轻轻推过去。
“《矿产效率优化提案》。主要三点:重组决策小组,找三家独立评估机构,建立双人签字复核机制。六个月内恢复运转,预计增收十二亿。”
顾老爷子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我凭什么信你?”
“您不用信我。”她说,“您只要算一笔账就行。如果这三个项目继续拖下去,明年董事会,年轻人会问:为什么我们有矿却赚不到钱?为什么接班人连审批都推不动?”
她停了一下。
“我不姓顾。但我比他们更清楚,一旦矿脉失控,最先倒的是信誉,然后是权力。”
顾老爷子猛地抬头。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您怕我借机插手?”她说,“可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林家人,而是因为——只有我想修漏洞,而不是挖新坑。”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近,又走开了。
顾老爷子慢慢靠向椅背。他的手指摸着翡翠扳指,上面刻着“宁我负人”四个字。
“你母亲当年也这样说话。”他忽然说。
林晚棠没眨眼。
“周雪晴。”他再说一遍,“她查账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吵不闹,只讲数字。我说她是女人,不该管这些事。她说,‘只要数字是真的,谁说都算数’。”
他冷笑了一声。
“结果呢?她死了。”
林晚棠开口:“但她查的每一笔账,到现在都没人能推翻。”
顾老爷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那份提案翻过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慢,但每行都看了。
林晚棠一直站着,没动。
窗外风起了,吹动院子里的银杏叶。一片黄叶拍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你说的第三方机构,”他突然问,“背景干净吗?”
“您可以查。”她说,“名单在后面。都是国际认证的,没有利益关系。”
“你不怕我查出问题,反过来罚你?”
“如果您真查出来,说明我错了。”她说,“那就不用谈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像刚才那样像审贼。
更像是在看一块沉在水底的东西——冷,硬,但确实存在。
“你想要什么回报?”他问。
“没有。”
“不可能。”
“真的没有。”她说,“我要的不是钱,也不是股份。我只想——当我开口时,有人愿意听三秒,而不是马上当成阴谋。”
顾老爷子合上文件。
他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把提案放进抽屉,锁上了。
“法务部明天开始合规审查。”他说,“流程没走完之前,不会有任何动作。”
她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真正有权的人不会低头。他们只是有时候,允许别人往前走一步。
“谢谢。”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门外有人低声说话。
“堂叔,这方案要是能成,我们在东南亚的分销也能松口气。”
“女人懂什么矿?”另一人冷笑。
“可她说的数据没错。”前面那人坚持,“去年缅甸那边运费涨了百分之三十七,就是因为上游断货。”
“外姓人插手顾家的事,成何体统!”
“可她说的增收十二亿……”
声音越来越小。
林晚棠走出大门,阳光刺眼。她重新戴上墨镜,走向自己的车。司机下车开门,她坐进后排。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医院。
她接通。
“林小姐,顾先生已经可以坐着吃饭了。”护士说,“他刚醒就问了一句——”
停了一秒。
“‘她谈完了?’”
林晚棠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市清晰可见。高楼之间,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玻璃墙上,闪出一道光。
她收回视线,把文件夹放在腿上。
手松开了。
指尖有点发烫。
车子启动,离开顾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