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枫哥!出事了⋯”回音游荡在走廊里。
这会儿刚下课不久,班里人员基本走光,唯剩后排课桌上趴着一个身影。校服外套蒙着头,就这么水灵灵从第一节课睡到现在。
只见那人被吵得醒来,慢悠悠掀开外套,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皮,从课桌上挺起腰,慵懒地打个哈欠,眨个眼的功夫面前飞来一个人。
“枫哥!不、不好了!小时在光巷被打啦!”眼前的人脸带急色,双手抵住桌面大口喘气,看着大哥等他安排。
口中的枫哥一听顿时拍桌起立,“啪!”这一声给小弟都吓一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瞪圆瞳孔看着他。
“怎么回事?谁敢动我的人,哪来的胆子。”枫哥领头走在前方,气势如雷,风把发丝吹起,模样十分气派。
身后的小弟神情严肃,校服外套的袖口拉到手肘,一头锅盖发型快遮住眼睛,然而他说这是动漫男神标配,女孩都喜欢。
俩人走到楼梯口,大哥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说:“跟着我干嘛?去叫上兄弟们,给那人点颜色看看。”
“哦哦。”小弟拔腿就朝远跑,一刻不敢怠慢。
2015年的盛夏,北路的光巷里,沥青路面泛着油光,踩上去黏糊糊的,似要把鞋底粘掉。
一群人堆成一团,男女相间杵着,嘴里叼着烟,烟雾在空气里缓缓晕开。
对面贴着墙的男生嘴里正跋扈地开口,没一会儿脸上就落下一块不深不浅的巴掌印。
那男生刹到嗓子眼,不服却低着头。
一伙人里站出一个女孩,身着黑色印有骷髅头图案的短袖,牛仔短裤裂开好几个大洞,脸上画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浓妆。她嘴里嚼着口香糖,双手抱胸盯着他。
女孩是这些人的头子,她神态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清醒点没?不够还有。”语落后身旁有人抱拳做出按压指关节的声响,让人发颤。
天气酷热,所有人都耐着性子等他淌出满意的答复,却迎来无情的沉默,直到有人汗流浃背,选择打破气氛,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领,气愤地开口:“再她妈动我朋⋯⋯”
“把手松开!”这句从天而降的话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纷纷扭头朝去。
毕枫手持棒子,单手插兜出现在众人视野内,他缓缓抬起高傲的脑袋,眼神狠冽。身后一帮人,高矮胖瘦并存,随着毕枫一举一寸。
“同学,别装逼。”另一伙的头目不禁冷笑一声。
原本威气飒势的气氛随这句话,场子瞬间冷掉,由狂风转变为多云,一时间削弱了高涨的情绪。
被羞辱的毕枫,腔内舌头顶开脸颊,不爽地攥紧口袋里的拳头,语气冲地说道:“你他妈谁啊?去打听打听我是谁再说话。”
只见对方欣赏美甲,浑然没将他当回事,漫不经心道:“我管你是谁,不如你到南街打听一下我,池洛舒。”她刻意加重了自己的姓名。
毕枫携的群众小弟七嘴八舌,其中一个悄悄走到大哥耳边科普:“大哥,她就是南中那个大姐头,听说她打架特别狠,人称舒姐。”
闻言,毕枫若有所思,很快抑制脾气,“呵”一声,言:“哦,没听过,地位太高,不好意思,你们这些小混子属实是入不了我的眼。”
池洛舒狠狠朝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儿能不能要点脸?找抽啊。
眼看毕枫小弟要把被扇的男生接回去,池洛舒立马叫人把他们堵住,态度明了。
小弟们瞪着眼,凶神崩脸:“让开,我们不打女人。”
空气中混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局势不妙,两方人都做好干架的准备,手里的家伙事纷纷亮出,随着时间的推移,僵持良久。
倏然间,池洛舒站出来,她心知对方势重,硬碰硬起来,无利,所以她中断局面,摊了摊道:“人可以带走,但我们今天不是白来,必须给我个交代。”
“交代?”毕枫微抬下颚,挑眉:“犯错我会教训,轮不着你插手。”
抹着红唇的池洛舒嗤笑,边说边走到那名男生身边:“我都上门了,也不见得你有教训这一说,看来,你们北中也不过如此。”
“怎么?名号是买来的?”
自家招牌被人质疑,他浪迹江湖这么多年,头回有人砸他毕枫的面子,恼得不行。
池洛舒眼见计谋得逞,抬抬手把人放回去,心里也舒畅多了。
煞时,不久前拉人衣领的那位走上前,对池洛舒说:“舒姐,就这样放他走了?我姐怎么办?”
“还没完。”池洛舒胸有成竹道。
另一头,毕枫质问归来的兄弟:“怎么惹上南街的人了?”
瞧见小时支支吾吾说不成一句整的,他带着怒气一脚踹上那人的腿骨上,听见吃痛才收回动作。他明白,这事自方有错。
毕枫往对方扬调喊:“那个什么舒的,这事我会管,以后老实混你的南街,少让我在北路看见你。”虽理亏,但势硬。他丢下狠话转身便要离开。
不料,正因为这句话,把池洛舒惹怒了,厉声把人叫住:“你他妈不要脸了是吧?忍你很久了。”
“怎么着?大姐。”毕枫懒散地回身,从下到上仔细端详对方的姿态。
我靠!突然发现她好显老……
池洛舒摆出架子,不爽地指着他:“不会讲话回娘胎让你妈好好教你,北路?一群混子,谁爱来谁来,你最好也别让我南街看见你。”说完,她指向旁边的那男生,又嘲讽道:“还有你,没本事就别泡妞,丢人!”
后者气得面目全非,而前者表现出一脸的不忍直视,呕吐百八十遍。
夏风裹挟着沥青被晒化的黏腻气味,席卷过光巷斑驳的墙皮。
毕枫跳过剑拔弩张的话题,吐槽道:“大姐,你今天是走大妈风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中年人。”
话音刚落,引得毕枫那群半蹲在阴影里的小弟发出哄笑,全然解了气。
池洛舒一下反应过来对方在揶揄自己的妆容,一股燥意顺着后颈爬上来,火“蹭”地包住神经。
意识不妙的小姐妹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连忙安抚她的情绪;原本站在她身后的男生都挡在前面,生怕她上去干人家。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把两方人的影子扯得细长,池洛舒那团不占人数的劣势在光线下愈发明显。
池洛舒咬着后槽牙转身,走出去三步,她突然回头,声音混着热风,却冰冷如锥:“卑鄙的疯子。”
毕枫听见这话,指骨“咔咔”作响,他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的名字,自母亲走后,这是唯一留给毕枫的遗物。
等他攥紧拳头回过神时,那伙人的身影已然走远,蝉鸣声又吵闹不停,连着那句话一同往他耳朵里钻,他盯着没入的光晕:走着瞧!
这天过后,两人正式结下梁子。
日落往西边降了降,把热意焖得很凶。一行人走出巷口,毕枫扯了扯衣领,看着大家衣襟泛起汗晕,作为大哥,他决定好好犒劳一下兄弟们。
超市的卷帘门半敞着,空调外机吐着热风。十来个少年蹲在水泥地上,舔舐注满水珠的老冰棒。
吃的速度赶不上化的,很快,地上就洇出一滩甜滋的印子,没半分钟就招大量蚂蚁,有序往糖渍里钻。
锅盖头用指尖指着掉头的排头蚂蚁,说道:“大哥,这只要回去通风报信!”
毕枫低头扫了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眼底的烦躁,只敷衍地“嗯”一声,把快化完的冰棒塞进嘴里——甜得发呛,像方才池洛舒的嘲讽。
趁大哥没发火前,事情起因的主人公怯怯走到毕枫身侧,乐呵陪笑:“枫哥,您还好吗?小的知道您今天吃了瘪,晚上我请吃烤串!”
毕枫却面不改色,含着冰棒给自己降温。好半天,他才把目光落回小时脸上,“小时,哥不是图你那点烤串。你得一五一十交代你做了什么,我才能给你担下来。”他仗义地说。
见小时要开始讲,围着的弟兄们就像见到糖的蚂蚁,一拥上来——有人凑近脖子伸长,耳朵使劲凑近,有人蹲在台阶上晃着腿,八卦的眼神满满期待。
“最近看上了一个南中的小姑娘……”小时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声音越来越轻。
“好事好事!谁啊?”
“漂不漂亮?水灵不?”
“有料没?”
小时的话没说完就被噎住了嘴,他压根答不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毕枫令下:“闭嘴。”哄闹瞬间掐断,一点音都不带有的。
小时接着嘟囔:“我就去追人家了,但人家压根……看不上我。”他有些犹豫,怕招笑,但事实如此,一个个笑声如雷。
“连着好几天,我不服气,没料到那女的竟然是南中老大的朋友,找她来教训我,就这样了。”
话音刚落,“啪”——毕枫的巴掌拍在小时的后脑勺上,他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你这不是骚扰吗?蠢货,该打。”
其中一个兄弟碰了碰他的手肘:“就是啊,人家都不喜欢你还上赶着倒贴。”
锅盖头却梗着脖子反驳:“诶!小时这叫勇敢追爱,你懂个屁。”话刚出口,他就觉出不对——毕枫的眼神充斥着杀气!
锅盖头忙摆手:“没没没!我没说枫哥,说他呢!枫哥你永远都对!”
毕枫白他一眼,懒得同他计较。他把冰棒棍往垃圾桶里一丢,按着膝盖起身:“虽然今天和南中闹了不愉快,但这事咱不占理。改天带点礼物,去给人家小姑娘道歉,这事才算过去。”
他抬抬手,全体起立。
“各回各家,各找各爸。今晚老地方,小时请客。”毕枫说完,准备散伙。
毕枫刚转身,身后传来小时迟顿的声音:“我明白了!枫哥。”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没人看见他嘴角一跨,吊儿郎当插着兜走了。
这边的高中还没普及晚自习,学生上完下午的课就没有任务了,休息时间充裕。
学区房附近的小吃琳琅满目,一条街变着花样开店。小吃摊的油香、水果的清香,把整条街泡得暖烘烘的,来往行人繁多,学生居多。
才八点半,烧烤摊的塑料凳就被占满了。毕枫穿着背心短裤靠在电线杆旁等弟兄,夏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清棱秀气的眉骨。
好不容易人齐了,老板却擦着湿手喊:“没桌啦!拼着坐成不?点两家的混着吃。”
叫卖声此起彼伏,炸串摊的油锅泛起白汽,水果摊的砍刀把椰子敲得脆响,这条巷的烟火气息在鼻腔内融合。烤架上的肥油滴落在炭火上,腾起的烟伴着焦香直往天上飘。
一管灯泡挂在中央上方,浊黄的桌面上突然甩来一包未拆封的煊赫门。
安静两秒后,兄弟们一片呼声把气氛掀到顶,毕枫扇扇后,硬是把装逼装得人模狗样。
“低调,低调。”
没一会儿,盒里只剩几根,人人手里端根烟,用嘴接火相互点燃。锅盖有眼力见先给毕枫点上,再凑过去接火,烟圈从他嘴里呼出来。
“懂事。”毕枫点他。
锅盖憨笑着,不忘顺了顺刘海,动作特别中二。
老板将盘子套上袋子,摆出香喷喷的烤串,转身时撞了端水果捞的老板娘,塑料碗里的椰奶晃了晃。
“抢客啊你。”老板娘调侃道。
老板乐呵呵:“烧烤配水果,生意红火嘛!”
桌边的几个人也笑看着,嘴上吐出一卷烟,再咬一口焦脆的肉串,啥也别说了,就这美滋的小生活谁来都不带换的。
忽然,毕枫发现小时的注意力有点奇怪,挪了点位置往那边看——一对男女在奶茶店门口牵小手,摸小脸,一阵小风吹过,女孩的发丝不经意间蹭过男孩的胸口。
毕枫想:这场面⋯看小时那憋屈样,有点东西在里面吧。
他把手臂往小时肩上一落,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你追的那姑娘?”
小时猛地回神,看见毕枫也注意到那处,他垂了垂眼:“嗯。”
女孩比男孩矮半个头,眉眼含笑,两人手拉得紧,画面甜蜜美好让人不忍破坏。
只听,毕枫低笑一声,把他的脸掰过来,左右端详:“咱条件也不比那男的差啊,咋就输了呢。嗐!一个姑娘而已,整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这点出息。”毕枫轻轻拍他的脸,
小时不语,一味低头,连烤串的油滴在裤腿上都没察觉,直到毕枫的声音砸过来:“登门道歉的事我替你去。”
顿时,小时猛地抬头,半空中的灯泡照着他,眼里有了光。
“别看了,吃串。”毕枫把一盘全肉的串从兄弟手里抢过来,专门放在小时面前。
桌上猜拳赌酒,吵得一发不可收拾,学区房里的广场舞音乐顺着风荡过来,串灯的光一闪一闪五颜六色。
看着小时低头啃鸡翅的样子,毕枫笑着揉他的脑袋,随即把燃了半截的烟扔在脚下碾灭,加入众人的手指游戏。
眼看吃的差不多了,毕枫摸出手机贴在耳边,一个人先走开,留下兄弟们闲聊。
没多久,他又返回来,歪头和肩膀夹住手机,把锅盖叫走。
看似有急事,实际⋯俩人走到拐角处,毕枫拿掉手机,举起自己的散钱,又冲叼着烟的锅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钱不够了,掏点。”
“嘿嘿,我就知道。”锅盖把烟屁股往墙根一摁,从口袋里摸出零零散散的二十,十块,五块,不假思索地上交。
“唉哟,最近发了?”毕枫诧异,把钱数够剩下的没多拿。
锅盖摇摇头,回他:“咋可能,我跟哥几个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