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打破了夜晚的安静。林晚棠蹲在顾明洲身边,刚碰到他的手,一群人就冲了过来。他们穿着制服,抬着担架,轮子压过地上的血迹和碎石。她没动,直到有人要抬走他,她才突然站起来,一步挡在前面。
这只手是她先抓住的。
她一把拉住他垂下的手指,在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手很冷,上面有干掉的血。她不松手。车门撞到她的肩膀,她咬牙撑着,最后被护士轻轻拉开。门“砰”地关上,红蓝灯光扫过她的脸。
她跟着上了车。
一路上没人说话。医生忙着按伤口、换药水、看数据。她坐在角落,高跟鞋上的血已经变黑,贴在脚边,一动就会裂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他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医院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坐在重症监护室外,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像。护士递来湿巾,她接过,机械地擦了擦手。血洗不掉,渗进了皮肤里。她把湿巾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三个小时过去了。她没喝水,没说话,也没看手机。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在闪,但她不动。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拉下口罩。她立刻站起身。
“暂时没事了。”医生说,“失血有点多,肚子上被刺了一刀,但没伤到内脏。现在情况稳定,需要观察。”
她喉咙动了一下。
“他会醒吗?”
声音很小,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会的,就是时间问题。”
她点点头,没再问。
病房门打开时,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顾明洲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呼吸很轻。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脱下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摘下珍珠耳钉,放进包里。换了护士给的一套衣服,灰色长袖,宽松不合身。
她坐到床边,拉了拉被子,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护士进来查房,小声说:“病人可能听得见声音,家属可以多说说话。”
她没回应。
护士走了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拿出随身带的财经简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今天股市下跌……新能源板块跌得比较多……林氏科技涨了一点,收盘价三十二点六元……”
声音平稳,像开会时那样。但文件在她手里微微发抖,边角已经被捏皱了。
念完一页,她停下来。屋里太静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放下文件,低头看他。睫毛很长,沾着灰尘。额头还有汗。她抽出一张湿巾,轻轻擦掉他眉毛上的灰。
手顿了一下。
又擦了擦他的脸。
指尖滑过他的嘴唇。那道疤还在,是她以前用婚书划的。那天他摔了玉佩,她把碎片捡起来做了耳坠。
现在她把耳坠摘了。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这只手昨晚挡在她面前,满是血,却一直没放下来。
“你傻不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没人回答。她继续说:
“我不需要谁救我。我自己能站稳。”
她说得很狠,可手却越握越紧。
“我不欠你。退婚宴是你先毁约。后来商场对峙,是你逼我。你爸害死我妈,你爷爷逼我爸交权……你们顾家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喘了口气,眼睛发热。
“可你现在躺在这儿,是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她没擦,任它流。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上。肩膀轻轻抖着。
“你要是死了……我就一个人打完剩下的仗。”
“没人知道我其实……有点怕。”
凌晨三点十七分,仪器突然响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看到温度升到了38.9℃。
她马上按铃。
医生赶来,说要降温。她帮忙解开他衣服,拿冰袋敷额头,用酒精棉擦手脚。动作熟练,好像做过很多次。
他皱了下眉,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她停下,凑近听。
不是名字,也不是话。
只是疼的时候本能发出的声音。
她心里一紧。
整夜守着。每半小时看一次表,记体温。五点四十一分,烧退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天快亮时,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他呼吸稳不稳。
然后伸手摸他额头。
不烫了。
她松了口气,把冰袋放进盆里。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发现他手指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
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
“顾明洲。”她轻声叫他。
他没睁眼。
但她看到他眼皮颤了颤。
她没再叫。只是重新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
窗外城市开始热闹起来。车声、鸟叫、远处工地的声音慢慢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打算走。
助理发消息问行程,她回了一个字:“推。”
手机放进口袋,她抬头看钟。七点零三分。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体温记录
23:15 —— 38.7℃
01:40 —— 39.2℃(最高)
05:41 —— 38.1℃
06:50 —— 37.5℃(正常)
下面一行,她想了一下,还是写上了:
意识状态:没醒 / 夜里有一点反应
写完合上本子,她靠回椅背,手还握着他。
她想起昨晚他冲进来的样子。撞断铁网,满脸是血,左臂划破,还拿着伞柄往前冲。她当时以为自己不怕。可当他倒下,左手还护着她的时候,她心口像被人狠狠掐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早该明白。
这三年她用订单反击,用股权打压,用规则当武器。她觉得自己够硬。可他在流血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报复、算计、胜利,都不如他活着重要。
她不怕报仇慢。她怕的是,还没等到他回头,他就没了。
阳光移到他脸上。她伸手帮他挡住光。
手停在那里,轻轻摸过他眉毛,指尖在他眼角停了一秒。
她没哭。但眼神变得很软。
她低声说:“你要是敢醒不来……我以后再也不信任何人了。”
说完,她收回手,整理衣袖,坐直身体。
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总裁。
可她没松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