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晚棠醒了。
台灯还亮着。她没关。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叠着,交易所问询函的回复稿在最下面。她坐直身体,袖子蹭到纸,发出一点声音。
手机亮了,时间变成三点十八分。
她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红灯闪,声音出来:“……他们知道她会开会,知道她昨天发烧到三十九度,知道她不会马上回应。这不是抹黑,是算计。”
她听完,没有删。
手指滑动,打开加密文件夹,点开“援·未名”。她停了一下,新建一个文件夹,取名“G.M.Z.—初核”,把文件拖进去。
动作很轻。好像怕吵到谁。
外面天还是黑的。城市很安静。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数据简报。做空仓位少了三千八百万。这个数字她记得。不是偶然。对方出手太准,路径封得太快,连东欧的跳转节点都被提前挡住。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划过纸面。
这是第一次,她明白——顾明洲不只是反击。他看懂了攻击的本质。
就像看懂了三年前她妈妈倒下的原因。
她合上简报,走向饮水机。杯子是空的。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有点凉。喉咙干,但她不在意。放下杯子,拿起笔,在交易所合规建议书上写了三条补充意见:第一,引用《证券法》第十四条修正案;第二,调取港股通资金流向证明流动性结构;第三,加一页审计机构独立声明。
字写得清楚,没有涂改。
助理敲门进来时,她正好把文件递出去。
“原件留下。”她说,“扫描后发他邮箱。”
助理愣了一下。“要先送法务部盖章吗?”
“不用。”她看着桌子,“告诉他,我下午会打电话。”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以前不会这样。所有和顾明洲有关的事,都要经过法务、风控、双签确认。像一堵墙,隔得很死。哪怕他曾连夜送来数据模型,她也只是让陈秘书去拿,从不亲自收。
现在她却说要回电。
她没解释。拉开抽屉,拿出新的录音笔,换下旧的。动作熟练,像换子弹一样。
九点十二分,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只有高跟鞋的声音。两个同事迎面走来,小声说话。
“顾氏动作真快。”一人说,“我们法务还在查原始凭证,他们已经做出交叉验证报告了。”
“听说是顾总亲自盯应急小组,半夜三点还在调海关备案号。”
林晚棠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左手轻轻碰了下西装袖口,把歪的袖扣扶正。
然后继续往前走。
声音落在后面,越来越远。
她进电梯,按B1。地下车库。车在等她。司机不开口,等她上车才发动。
她靠在座位上,闭眼。
脑子里响起昨晚录音里的一句话:“你妈当年也是这样倒的。”
不是嘲笑。不是讽刺。是提醒。
甚至……是警告。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脸色白,眼下有青色。珍珠耳钉在晨光中发着冷光。
车子开出地库,进入早高峰车流。
十一点五十三分,她回到公司,直接上了天台花园。
这里没人来。顶层种了几排银杏和矮灌木,风大,冷。她走到栏杆边,看向对面。
顾氏大厦。
三十层高,楼顶旗杆竖着。旗帜垂着,没升起来。
她看着那根杆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母亲忌日那天,她在林氏大楼的窗前,看见对面降了半旗。十分钟。不多不少。后来恢复正常。当时她以为是巧合,可能是天气不好,或者例行检查。
现在想想,太巧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是母亲办公室留下的,二十年前拍的。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远处顾氏老楼的一角。她放大画面,慢慢移动。
窗台。一只杯子。
青瓷的,细脖子,底部刻着小小的“顾”字。
她认得这只杯子。
就在顾明洲现在的办公室里,放在左手边的矮柜上。每天早上,他都会用它泡铁观音,茶叶展开的样子,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没动。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该为过去的事负责。”
语气很平。不像解释。不像安慰自己。更像是一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她收起手机,转身离开天台。
电梯往下走时,她打了个电话给助理。
“查一下本周五产业峰会的安排。”她说,“联系会务组,我要和顾明洲一起发布联合声明。”
“是致辞环节,还是共同签约?”
“声明。”她看着楼层数字下降,“主题是跨境资本监管协同机制试点,内容我来写,提前二十四小时发他审阅。”
“明白。需要安排他的座位和发言顺序吗?”
“按惯例,我先讲,他接着讲。”她顿了一下,“座位并排。”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快速记下。
“还有,”她补充,“把上次他送来的合规建议书打印一份,放我会议室桌上。”
“是。”
电梯“叮”一声,停在28楼。
她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地面,声音清晰。
走廊尽头,会议室门开着。助理正在准备。她走过去,没停下。
阳光照进落地窗,落在会议桌中央。打印机刚打出一页纸,边缘还热。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右手边第三间是她的准备室。她推门进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皱了。她伸手抚平。
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她新建文档,输入标题:“跨境资本监管协同机制试点框架草案”。
光标闪着。
她没急着打字。从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键盘上方。
三秒后,她开始敲键盘。
第一个词是“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