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退去后的第一个清晨，白龙潭的水面静得像一面死镜子。
水面底下的东西，都沉在湖底。
鼍龙坐在岸边的青岩上，右臂用布条死死吊在胸前。骨头虽然接上了，可被弱水震断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钻心的疼。他披着那件青黑色的蛟鳞甲，甲片上的裂痕里，还残留着让人作呕的死气。
乘黄缩在他脚边，乱糟糟的毛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这小家伙差点把命交代了。药是敷上了，可它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偶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鼍龙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出声，只是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玄龟拄着骨杖，一步一挪地走过来。老头子背驼得更厉害了，龟壳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还没长好，每走一步，脸都要痛得抽搐一下。
“……首领。”玄龟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南边回来的蠃鱼，十只里头，只剩下了三只。”
鼍龙没吭声。
“文鳐鱼……”玄龟喘了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没了，水道太窄，它们挤在一块儿，弱水一扑过来……一个都没跑掉啊。”
鼍龙闭上了眼睛。
“化蛇呢？”过了半晌，他才咬着牙问了一句。
“翅膀断了，都在洞里熬着呢。”玄龟的眼眶红了，“首领的双翼也折了……族里还能喘气的，不到一半。”
“育蛇那边……”
“四肢全碎了的那个，还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玄龟把头低了下去，眼泪砸在石头上，“活下来的，连四成都不到了。”
鼍龙死死盯着湖面，沉默了很久很久。
湖面上，稀稀拉拉飘着几只凫鸟。它们是好不容易从远处飞回来的，在这宽阔的湖面上显得那么孤单。天际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两只路过的飞鸟，远远地绕开这片死地，头也不回地往更南边去了。
“灵鹿群呢？”鼍龙的嗓音涩得发紧。
玄龟抬起手，指了指东边的高坡。
那只雄鹿还站在那儿，从昨夜到现在，半步都没挪过。它的身后空空荡荡，没有母鹿，也没有小鹿。它的角上还挂着昨夜慌乱中缠上的枯枝，没人帮它摘，它也不管。风从它身边吹过去，它就那么僵立着，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翻过山的那些……”玄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啊……”
鼍龙没再问了。
阳光穿透晨雾，照在水面上。几片被戾气腐蚀过的枯叶漂在上面，边缘焦黑，卷曲成一团。一只蜉蝣落上去，触角颤了颤，又赶紧飞走了。
玄龟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兽皮地图，摊在石头上。上面原本密密麻麻标着各族栖息的水道，现在，一大半都被炭笔狠狠划掉了。
“方圆三百里，七成的水域都被弱水泡烂了。”玄龟的手指哆嗦着，点在那些被划掉的痕迹上，“这里、这里……水全都是死的。鸿毛不浮，万物难渡。”
“多久能缓过来？”鼍龙问。
玄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首领……那不是普通的水患。那是开天辟地时留下的混沌之力，连水脉的根都给烧穿了。老臣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绝的东西。”
“多久？”鼍龙重复了一遍。
玄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少则……万年。”
万年……鼍龙没说话，他等得起，活着的人也等得起。可那些昨晚还在眼前蹦跶、现在已经变成尸体的族人，再也等不起了。
就在昨夜之前，这片水域多热闹啊。文鳐鱼跃出水面的扑通声、蠃鱼求偶的鸣叫、蜉蝣起飞时的嗡嗡声……那时候的夜晚是被填满的。可现在呢？什么都没了。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干净了，连渣都没剩。
他站起身，走到湖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不是那种清凉，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死寂。
体内的那一滴白龙血脉微微发热，一丝淡淡的金光从掌心渗进水中。水里泛起了一点涟漪，那点死气稍微淡了一丝。但只是一瞬，周围的黑水立刻涌上来，把那点可怜的金光吞得干干净净。
鼍龙收回手，站了起来。
“去告诉所有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要还有一口气的，都给我滚回来。回不来的……就别等了。”
玄龟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拖着步子走了。
鼍龙重新坐回岩石上。乘黄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摸了摸乘黄的耳朵，指尖传来的温热体温，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你还活着。”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乘黄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活着就好。”
乘黄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把脑袋深深埋进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腕上。
鼍龙没有动，任由它靠着。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还没散尽的晨雾，望向远处的岸边。
那里，青龙正静坐在青石上，龙渊剑横在膝头。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股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玄武倚在他身侧，抱着膝盖看着湖面发呆。她的左腿上还缠着旧伤，布条边缘浸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东边高坡上的那只雄鹿身上——那个失去了一切、孤零零站着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她本是白鹿之身，看到同族的生灵，心里总会跟着抽痛。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族人，她也不会走过去。有些失去不需要言语，有些孤独只能自己站着熬。
青龙没有看她，只是把横在膝头的龙渊剑，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剑鞘贴着她的衣角。
玄武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颈间的玄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转瞬就被空旷的风声吞没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近。
白龙潭需要万年才能恢复。鼍龙知道，远处的青龙也知道。万年之后，这些水会重新流动，鱼会重新游回来，蜉蝣会在水面上飞舞，灵鹿群也会重新回到这片水边。
但不是现在。
水面下，被弱水同化的死水还在缓慢流动。流得很慢，像是连水流本身都已经累得脱了力。但还在流。只要还在流，就总有活过来的那一天。鼍龙知道，那只雄鹿也知道。
现在，只有风。只有沉默。只有岸边这些还喘着气的人，和远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风过江岸，岁岁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