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林晚棠走进地下车库,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她没看手机,也没理电梯口站着的人,刷卡进了专属通道。玻璃门映出她的脸——黑西装,白衬衫,珍珠耳钉,和昨晚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完全不同。
到了三十层。
助理走过来,小声说:“早会材料发好了,财务数据也核对完了。”
她点头,走进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投影上显示着上季度的营收曲线,红线一直往上走。她坐下,翻开文件,手指划过几个数字,嘴角没动,眼神却冷了下来。
“东南亚基建回款快了十七天。”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北美新能源突破海关,中东平台第一个月GMV超出预期三倍。”
有人互相看了看。一个总监咳了两声,说:“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她抬头看他。
那人马上低头翻文件。
没人再说话。气氛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随时可能断。
会议结束,她起身离开。走廊灯光照在脸上,没有阴影。她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刚推开办公室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林总。”是前台,“有三家财经媒体打电话来,问您知不知道‘林氏科技涉嫌财务造假’的消息。”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分钟前。微博热搜第三,词条是‘林氏崩盘倒计时’。”
她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股市行情窗口弹出来。LIN26股价从九点零二分开始快速下跌,五分钟内跌了8.3%,交易量翻了四倍。卖单全是匿名账户,像雪片一样砸下来。
她打开舆情监控系统。主推账号叫“财经深瞳”,百万粉丝认证用户,第一条博文发于早上八点四十三分,正好卡在港股集合竞价结束前两分钟。内容只有三行:
林氏科技账目虚增五十七亿。
核心客户集体解约。
资金链断裂实录即将曝光。
下面有一张模糊的银行流水截图,金额打了码,但公司抬头清楚可见。
转发超过十万。评论区乱成一片。
“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女人撑这么大公司?”
“听说她妈当年就是做假账死的。”
“顾家迟早吞了她。”
她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两秒,按下打印键。纸一出来,她抓起来就走。
十分钟后,她站在法务部临时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六名高管。窗帘拉着,门反锁。
“现在,所有人把手机交出来。”她说,“放进信号屏蔽盒。”
没人反对。
她把打印纸拍在桌上:“对外统一说一句——公司将发布正式声明。谁多说一个字,明天就走人。”
财务总监举手:“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也一样。”她打断,“谁敢通气,别想签离职协议。”
屋里安静下来。
有人擦汗,有人不敢抬头。她扫了一圈,没人敢看她。
“散会。”
人陆续走了。她没动。等门关上,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IP追踪报告。账号注册用的是境外虚拟主机,经过七层代理,最终定位在东欧某个数据中心。但发布时间太准了——八点四十三分,正是市场最松的时候,也是她开早会、没法回应的时间。
这不是巧合。
是算好了时间,掐准了节奏。
她打开社交平台后台,查“财经深瞳”的记录。过去一年,这个号只发过五条内容,全是爆仓、暴雷这类大新闻。每一条都引起股价震荡。每次消息发出前十分钟,都有人提前建仓做空。
这次也一样。
她调出做空仓位图。LIN26期权市场,五分钟内新增两千三百万美元看跌头寸。对手不是散户,是专业机构。动作干净,下手狠,一点多余操作都没有。
她闭眼三秒,再睁眼时,手指按着太阳穴。那里又开始跳。昨晚贴的退烧贴还有凉意,但现在额头发烫。她拉开抽屉,拿出一粒药,干咽下去。
水杯放在旁边,没喝。
窗外天黑了。城市灯火亮起来,玻璃幕墙映出无数光点。她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份文件:舆情简报、股价走势、做空资金流向图。电脑右下角显示十八点四十七分。
还没发声明。
不能发。
一发,就等于承认这场仗开始了。可她还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背后有多少招。随便回应,只会让恐慌更快扩散。
她需要证据,需要源头,需要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但她没有。
她只能猜。
顾氏?有可能。他们恨她,也怕她。可顾明洲最近被关着,顾老爷子病重,家里乱成一团,哪有精力配合外部行动?
其他财团?林氏扩张太快,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可谁能在八点四十三分准时出手,还能让百万粉大V转发?
她看着IP地址。看不清。但她知道一点——这不是普通抹黑,是专业狙击。对方了解她的节奏,知道她的弱点,甚至知道她昨天生病,今天必须开会。
是内部有人泄密。
还是……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她拉开抽屉,拿出录音笔。按下开关,红灯不亮。没电了。她换上新电池,重启,对着空气说:“LIN26今日收盘预估跌幅不低于百分之十。”
然后放下。
这是说给外人听的。也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还有员工加班,灯光零星亮着。电梯数字跳动,有人上来。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门外。
“林总。”是行政主管,“您订的晚餐送到了。”
“我没订。”
“前台说是您助理安排的,粥和小菜,备注写着‘按时吃药’。”
她转身,盯着保温盒看了三秒。
“拿走。”
门关上了。她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通证券事务代表的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交易所问询函会到。”对方说,“要我们解释业务增速和现金流的问题。”
她嗯了一声。
“要准备答辩材料吗?”
“不。”她说,“等。”
电话挂了。
她坐回椅子,手指滑动屏幕,再次打开“财经深瞳”的主页。最新动态发于十五分钟前:
“更多证据已在路上。
这一次,她逃不掉。”
她盯着这句话,直到眼睛发酸。
外面全黑了。办公室只剩她这一盏灯。电脑没关,公告草稿停在第一段:
“近日网络流传关于本公司财务状况的不实信息……”
她没写完。
也不能发。
她知道,只要一开口,对方就会立刻发起下一波攻击。而现在,她连防守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耳边只有空调的低响。身体还在累,烧退了,但没力气。脑子却很清醒。
她想起昨晚顾明洲说的话。
“药三小时后吃。”
她吃了。
可现在呢?现在谁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有人。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三十层的高度,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灯光,也能看到玻璃上的自己——西装整齐,头发一丝不乱,眼神锋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外壳正在裂开。
裂缝很小,但真实存在。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时间。节点。知情范围。
然后圈住“知情范围”。
这场攻击,不是冲公司来的。
是冲她这个人来的。
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一点点垮掉。
就像三年前退婚那天一样。
她握紧笔,手指发白。
灯还亮着。
电脑还开着。
她还坐在那里。
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