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掉在水槽里。林晚棠睁开眼，窗帘开了一条缝，透进一点灰白的光，照在床头的空药盒上。她坐起来，动作比昨晚快了些，但太阳穴还是有点疼。脚踩在地毯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昨晚抓过顾明洲袖子的地方，衣服已经平整了。
她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捧水拍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嘴唇没血色。她伸手拿牙刷，碰到一支新牙刷，蓝色的，还没拆包装。她停了一下，换回自己的旧牙刷，用力刷牙，牙龈出血了。
走出浴室时，客厅有人。
顾明洲坐在餐桌边，西装整齐，领带系得好好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用药时间表：早上七点吃退烧药，九点吃消炎药，间隔四小时。另一张是粥的成分单，写了热量、蛋白质、碳水，字迹清楚，像是他写的。
她走过去，脚步很重。
“不用管我了。”她说，声音哑，但很硬。
他抬头，金丝眼镜链挂在胸前，没说话。
她转身去卧室拿包，外套搭在椅子上。穿上时，手伸进内袋，摸到一片退烧贴。她没拿出来，也没扔。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背对着他。
“快了。”他说。
她拉好拉链，拎起包，走向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前，回头看了一眼餐桌。那两张纸还在那儿，没人动。
电梯间灯光很亮。
她按下下行键，数字从28变成27。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上，不急不慢。顾明洲走出来，站到她身边，公文包夹在腋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两人站在一起，谁也没看谁。
电梯数字慢慢往下：25、24、23……
她呼吸平稳，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她想起半夜自己抓着他袖子，他没有甩开。想起他低声说“改过了”，语气像哄小孩。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大堂没人，保安在远处低头看手机。她走出去，高跟鞋敲地，声音清脆。
“药三小时后吃。”他忽然说。
她停下脚步。
没回头。
“嗯。”她说。
声音很小，几乎被关门声盖住。
她接着往前走，走得更快，穿过玻璃门，走上街。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气。她外套里的退烧贴轻轻贴着身体，一下下摩擦布料。
路边树上还滴水，地面反着光。她不停步，眼神冷，下巴绷紧。耳朵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身后高楼耸立，窗户映着天光。28楼有扇窗后站着人，看着她越走越远，拐弯，消失。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转身按了上行电梯。
办公室还远，事情还没完。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不是局势变了，也不是利益变了，是她那一声“嗯”。
短，硬，但是真的。
她拿了药，也留了那两张纸。没撕，没扔，没骂人。她只是走，走得坚决，像要逃开他。
可她回应了。
顾明洲走进电梯，门关上，金属壁映出他的脸。他摘下眼镜，用衬衫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平静。
他知道她不会信他。
他知道三年前退婚宴上，当着三百人说“林小姐不适合做顾家儿媳”的是他。他知道她妈妈死后，他签了吞并林氏的协议。他知道她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碎酒瓶划婚书，血滴在他鞋面上。
他知道她恨。
所以他不求原谅，只做自己能做的事——煮粥，换毛巾，记吃药时间，留纸条。不说多余的话，不讲软话，不碰她。守了一夜，等她烧退。
现在她醒了，走了，没赶他，也没谢他。
够了。
电梯上升，他闭眼靠墙，喉结动了一下。
林晚棠走在街上，风吹乱头发。她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的样子：黑西装，白衬衫，珍珠耳钉，脸色白。像个标准女总裁，冷，硬，没人敢靠近。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
珍珠冰凉。
她想起昨晚他给她贴退烧贴时，手指蹭过耳后，动作很轻。她当时迷糊，没躲。现在想起来，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她摇头，加快脚步。
不能心软。
他是顾明洲，毁过她家的人，靠婚姻吞掉她公司的人。哪怕他昨夜喂她喝粥，哪怕他整夜没睡守在沙发，哪怕他知道她乳糖不耐换了无乳的粥——这些都抵不了过去。
她必须记住妈妈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别信顾家人。”
她必须记住破产那天，顾氏股价涨，林氏账户归零。
她必须记住，她回来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心软。
高跟鞋踩过水坑，溅起水花。
她拿出手机，打开工作群。消息99+未读，项目要确认，材料要改。她深吸一口气，一条条回复。
冷静，专业，不留情。
这才是她。
走到路口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家庭医生发来提醒：昨晚最高体温39.4℃，今早降到37.1℃，建议继续观察24小时，别太累。
她盯着消息，看了三秒。
删了。
绿灯亮了。
她过马路，风吹起衣角。外套内袋里，那片退烧贴贴着她的胸口，安静，像一块烙印。
她没去公司，转头去了地下车库。车停在老位置，黑色轿车，干净。她开门上车，钥匙插进去。
没马上发动。
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半杯温水。又拿出药瓶，倒出一粒消炎药，仰头吞下。
放下杯子时，杯壁有水珠。
她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面映出她的脸。眼神还是利的，眼角却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手抹了把脸。
发动车子。
车缓缓开出车库，汇入车流。
城市亮了，阳光穿过云层。
她握紧方向盘，手指发白。
前面是林氏科技大厦，三十层高，玻璃墙闪着光。
她要去那里，签字，开会，发号施令。
没人知道她昨晚发过高烧。
没人知道她今早收下了用药表。
更没人知道，她在电梯门开前，听见那句“药三小时后吃”时，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只知道，战斗还在继续。
她，必须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