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林晚棠把空调调到最低。冷风吹在脸上,但太阳穴还是越来越疼。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额头,手指用力得发白。车载屏幕弹出“附近医院”的提示,她抬手关掉,屏幕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指纹。
红灯变绿,她踩下油门。可刚开出去两个路口,眼睛就开始发花。路边的广告牌看不清了,导航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她咬牙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后靠在座椅上,闭眼三秒。头很烫,呼吸很重。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腿已经没力气了。玄关的灯闪了一下,她没开主灯,摸黑往卧室走。鞋没脱,风衣也没解开,直接倒在床上。手机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项目群的消息。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手机又滑开了。床头柜上的药瓶立着,退烧药和消炎药混在一起。她想打开瓶盖,手一直抖,打不开。水杯倒了,药片撒了一地,有的滚到了床底。
体温计从盒子里掉了出来,玻璃朝上。她捡起来放进嘴里,侧头看了一眼。39.2℃。数字在眼前晃,她闭上眼,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这时,门锁响了一声。
顾明洲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眼地上的药片,又看向床上的人。她背对着他,衬衫下的肩胛骨明显凸出来,呼吸急促。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先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捡药片。床底有灰,他的袖口蹭脏了。他把能捡的都捡起来,剩下的几粒没再去管。毛巾打湿后叠好,敷在她额头上。她动了一下,没睁眼,嘴唇干裂,嘴里低声说:“邮件……还没回。”
“不回了。”他说。
她偏头躲开毛巾,声音哑:“你来干什么?”
“家政打电话给我,说你没去公司,按了半小时门铃没人应。”
她冷笑一声,没说话。
他拿体温计测了温度,39.4℃。皱眉,小声说了句“疯了”。然后去冰箱拿退烧贴,撕开贴在她脖子侧面。她挣扎了一下,他按住她肩膀,力气不大,但她没法动。
“吃药。”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她摇头。
“不吃?”他看着她,“那你明天别想站起来签字。”
她睁开眼,眼神浑浊但带着刺:“谁让你动我东西?”
“是你自己打翻的。”他把药片放进她手心,“现在,吞下去。”
她盯着他两秒,终于把药吃了。水喝了一半,呛住了,开始咳嗽。他轻轻拍她背,拍了几下,停下,收回手。
粥是提前熬好的,保温桶里还热着。他盛了一碗,端到床头。她睡着了,呼吸很轻。他没叫醒她,把粥放在一边,调低空调,拉上窗帘。然后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文件是他自己的财务模型草稿,不是林氏的项目。他一页页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房间里只有键盘声和她偶尔翻身的声音。有一次她突然坐起来,手乱抓,嘴里说“协议第七页有问题”,他立刻放下电脑,扶住她肩膀。
“错了。”她喘气,“汇率对冲的时间不对。”
“我知道。”他低声说,“改过了。”
她看他一眼,眼神散的,慢慢躺回去。
他重新坐下,继续工作。台灯的光照在他眼镜链上,有一点反光。半夜两点,她烧得更厉害,脸通红。他换毛巾,喂水,按时让她再吃一次药。她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袖口,一直没松手。他停下打字,由着她抓着。布料皱了,他没抽出来。
等她睡熟了,他才轻轻把袖子抽出来。低头看着那道褶皱,停了几秒。
天快亮时,烧退了一些。她翻身面向他,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合上电脑,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沙发窄,他只能侧身靠着墙。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她醒来时,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小。她第一反应是找手机,发现不在身边。转头看见他在沙发上睡着,毯子滑到腰间,衬衫扣子松了两颗。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旁边是分装好的药,标签朝上。
她撑着坐起来,头有点晕。脚踩到地毯,发现药瓶空了。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他按她肩膀的手,想起自己抓着他袖口的样子。胃里空空的,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还是温的。
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放回托盘。然后躺回去,拉高被子,闭上眼。
他醒来,是因为感觉有人在看他。
睁开眼时,她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他坐直身体,捡起眼镜戴上。毯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她额头不烫了。
他低头看药单,记下下次吃药的时间。然后拿起空碗,准备去厨房。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走?”
他回头。
她没睁眼,睫毛颤了一下。
“不走。”他说。
她没再问。
他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洗碗。水一直流着,声音持续了很久。
雨还在下。
她躺在床上,听着水声,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角。
台灯还亮着,照着他坐过的地方。沙发上有压痕,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药单放在桌角,字写得很清楚。她闭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又缓缓松开。
屋外,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屋内,烧退了,人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