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罐酱装了两个筐,扁担压上肩,天刚发白。
从青石村到镇上走大路一个时辰,苏清禾没歇脚,到吴掌柜铺子门口的时候额上出了层细汗。
铺子刚开门,伙计在擦案板。吴掌柜从后屋出来,看见她肩膀上的扁担,眉头松了:"送来了?"
"二十三罐,你点。"
吴掌柜蹲下去开筐,一罐一罐翻过来看封口,又随手开了一罐蘸着尝。咂了咂嘴:"跟上一批一个味,稳了。"
"八百零五文。"
吴掌柜没还价,回柜台数了铜钱,一串串码在案板上。
苏清禾当面点了一遍,揣进怀里。八百零五文加上身上的一千八百五十七——两千六百六十二。
脑海里叮了一声——
【叮!商道任务"立足"完成!奖励已发放:铜钱200文,商道积分+50,"食材鉴别"技能已解锁。当前商道积分:150。】
【新技能解锁——食材鉴别:可辨别食材产地与品质,对酱料选材有明显加成。】
第一单五十罐,第二单二十七罐,第三单二十三罐——三批货,三次供,任务齐了。系统给的技能正好接上酱铺的下一步:往后进货不用再靠眼看鼻闻,辨产地分品质,省的是成本,赚的是口碑。
出铺子没走二十步,她站住了。
对面茶摊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穿短打,不像喝茶的——茶碗搁在桌上没动,眼睛往她身上扫。
方管事的人。
苏清禾没看他们,拐进旁边的巷子,走了几步回头——果然,瘦个子站起来了,隔了十几步跟着。
甩不掉,也不必甩。她今天要做的事,不怕他们知道。
——
还旧债不能找方管事。方管事是刘府管外面的手,账面上的事不归他管。还钱得去刘府账房,当面清,当面要借据。
刘府在镇东头,青砖大门,门楣上挂着匾。苏清禾以前没来过——孤女还不起债,自然不敢上门。但今天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对看门的说:"苏家来还债。"
看门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侧了侧身:"账房在西厢。"
——
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听她说来还苏长林欠刘家的四百文,手停了。
"苏长林?"他翻了翻账簿,"欠三两二钱,还差——"
"不是三两二钱。"苏清禾把旧借据铺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字,"原借八百文,已还四百,欠四百。这是真借据,陈里正手里出的。你们刘府管事拿的那张三两二钱是假的,跟这账对不上。"
账房胖子看了借据,又看了她,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等一下。"
他起身进了里屋。苏清禾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扫了一圈账房——账簿摞了半柜子,墙上挂着把戒尺。桌面上的算盘旁边压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的是田租。
等了大概一盏茶,里屋门开了,出来的不是账房胖子。
方管事。
灰袍,折扇,脸上带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笑。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旧借据,没拿。
"苏姑娘,还债是好事。不过这账——"
"账很清楚。八百文借据在这儿,还了四百,差四百。我今天来把四百还了,你把借据还我,两清。"
苏清禾从怀里摸出四串铜钱,码在桌上。
方管事看着那四串钱,没说话。账房胖子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铜钱,嘴角动了一下——四百文对刘府不算什么,但这笔账一清,三两二钱的假借据就没法用了。
"苏姑娘,"方管事慢慢开口,"你急着还债,是不是山场那边有了进展?"
苏清禾没接这话:"还债归还债,山场归山场。两码事。方管事不会连债都不让还吧?"
方管事笑了一声,对账房胖子偏了偏头。
胖子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纸——就是那张旧借据。八百文,白纸黑字,上头有刘家的印。
方管事把借据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递过来。
苏清禾接过去,跟陈里正给她的那张对了一遍——同一张。笔迹、印鉴、折痕,全对。
她把四百文推过去,旧借据揣进怀里。
"账清了。"
方管事收了折扇,在手上敲了两下:"苏姑娘,你心里有数——山场的石料,刘府要定了。你今天还了四百文,明天还有别的东西挡路。一家孤女,何必硬扛?"
苏清禾把借据折好,揣进最里层的衣兜,看了他一眼。
"方管事,你今天没拦我还债,我谢了。但你想拿山场,得走正路。拿假借据逼人不是正路,盯梢也不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说的对,明天还有别的东西挡路。但挡的是你,不是我。"
——
出了刘府大门,日头正足。
手摸了摸怀里那张旧借据——真的拿回来了。假借据从此就是废纸,刘府再拿三两二钱说事,她把真借据一亮,数字对不上,谁都不信。
两千六百六十二减四百,剩两千二百六十二。
再加上系统刚发的两百文任务奖励——两千四百六十二。
身后的尾巴又跟上了——换了个人,这回是个穿褐衣的矮个子,比茶摊那俩瘦子跟得更远,但没甩掉。
苏清禾没理他,直奔县城。
明天进档库,今天得先找周师傅,把认证的事说定。核验期间档库开放,但原图认证得测绘师到场盖章。周师傅要是临时被绊住,她拿着原图也没用。
——
周家院门半掩。周师傅还在院子里磨尺子,跟昨天一个姿势。
"周师傅,后天档库开放,我进去找原图,请您当场认证盖章。"
周师傅抬头:"陈里正的推荐文书拿到了?"
"拿到了。"
"行。核验那天我去。"周师傅把尺子立起来看了看直不直,"不过有件事——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
苏清禾心里一沉:"刘府?"
"不是刘府的人。是户房的一个小吏,姓钱。说想请我吃酒,我没去。"周师傅看了她一眼,"钱小吏平时管测绘排期,跟赵师走得近。你那个排期十二天的事,八成就是他安排的。"
排期被卡,现在又来请周师傅吃酒——刘府的手不只是在档库外面等着,他们在试着把周师傅也拉开。
"他请不动您,还会来。"苏清禾说。
"来也白来。"周师傅把尺子往墙上一靠,"我师父量了三十年的地,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哪张该在档库里就在档库里。我替他守着。"
苏清禾点头,没再多说。老一辈的手艺人认死理,认死理的人才靠得住。
——
出周家巷子的时候,那个褐衣矮个子还跟着,隔了二十来步,不近不远。
苏清禾没甩他,也没回头。他跟到县城也没用——她今天做的事,方管事迟早知道。还债、找周师傅,都是明牌。
但明牌有明牌的打法。让对手知道你在做什么,比藏着掖着更有用——方管事越清楚她在干什么,就越会围着她的节奏走。他围着她走,就不会提前去动原图。
因为方管事还不确定原图上到底写了什么。他不敢提前动手——万一原图对刘府不利,销毁了反而坐实心虚。他最好的选择是等她找到原图,看见了内容,再决定怎么应对。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空当。
方管事以为自己在等机会,其实他在给她让路。
——
回客栈天还没黑。老板娘在灶房忙活,看她进门嘟囔了一句:"你那间房我还没收呢。"
"再住两晚。"
苏清禾关了门,把旧借据摊在桌上,看了又看。
苏长林,借刘府八百文,已还四百——爹的名字她认识,字迹歪歪扭扭,是按着手印代写的。穷人借钱,连字都不会写,画个押就算数。
她把借据折好,和推荐文书放在一起。
两千二百六十二文。明天的档库不花钱,认证盖章也不要钱——周师傅说过,核验期间认证是公事,不收费。
钱够了。人也齐了。就差那张三十年前的原图。
苏清禾吹了灯。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