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货带林风回月港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海风转凉,码头上的人却比夏天还多。商船来来往往,挑夫扛着货箱从船上下来,光膀子上全是汗。林风跟在李老货身后,穿过人群,往码头深处走。
瘦高个远远跟着,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刀。
月港。他又回到了月港。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石墙还是那堵石墙,墙上曾经贴过他的海捕文书,白纸黑字,盖着海澄县的大红官印。他远远地看过一眼,不敢走近。现在文书不在了,但他记得上面写的每一个字——“林风,年二十一,海澄县人氏,通寇……”
他走过容川码头的牌坊。牌坊底下,他曾经被二弟骗回家。二弟拉着他的衣角说:“哥,爸爸回家了,让我喊你回去。”他信了。他跟着二弟走,满心欢喜,以为父亲真的回来了。走到家门口,捕快从门后冲出来,铁链锁住他的手腕,他还在喊“你们抓错人了”。
他没抓错。万老八递的状子,堂叔出的主意,后娘告的他。
他走过文府的门楼。门楼上的漆重新刷过了,比他记忆里更气派。他想起文淑媛站在门楼下冲他笑的样子,穿着淡绿色的裙衫,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去捋。他想起自己被押赴刑场那天,她站在门楼台阶上,看了他一眼,掩面而去。
他晃了一下,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怎么了?”李老货回过头。
“没事。”林风说,“脚下滑了一下。”
他稳住心神,继续走。但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后娘怨毒的眼神,堂叔拍胸脯说“我救你出去”,郑拐子说“兄弟,走好了”,刀光一闪,血喷出来,天旋地转。
他摸了一下脖子。疤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月港的街道。码头上人来人往,商贩在吆喝,挑夫在跑,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是那个被砍头的林家大公子,没人知道他从乱葬岗爬了出来。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快步跟上李老货。
“我们去哪儿?”林风问。
“妈祖庙。”李老货说。
妈祖庙在码头东边的山头上,庙不大,但香火旺。门口的石狮子踩的球被摸得发亮,庙里传出木鱼声。李老货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面,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身形消瘦的老头探出头,看见李老货,赶紧开门。
“李爷来了。”
李老货点点头,带着林风走进去。庙祝老吴关上门,把他们领进一间小屋。
“先歇会儿吧,李爷。”
“不用,先上香。”
老吴便把他们带到庙堂,屋里供着妈祖像,桌上摆着香炉和供品。
李老货恭恭敬敬给妈祖上了三炷香。
“李爷,这位是——”老吴问。
“我的小伙计。”李老货说,“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老吴点点头,正要说话,前殿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老吴赶紧示意他们别出声。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低声说:“香客。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招呼一下。”
他出去了。林风站在大门旁边往外看。
前殿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淡绿色的裙衫,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银簪。身后跟着一个女佣,手里提着香烛篮子。
她手里拿着一炷香,低着头,走进来,冲着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林风的呼吸停了。
这是文淑媛。
他的未婚妻。不,是他前世的未婚妻。他跪在刑场上那天,她掩面而去,从此再没见过。后来她嫁给了万老八的儿子。
她瘦了。脸上没了从前那种娇俏的神色,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她拜完妈祖,把香插进香炉,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求什么。
她求完了。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林风想躲,但来不及了。她已经看见了门旁边的他。
文淑媛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庙里的人,朝他道了个万福。
“打扰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林风的喉咙发紧,赶紧鞠躬回礼,把头低下去。
文淑媛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低着头,不敢动。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轻轻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位师傅,”她开口了,“以前我们没见过?”
林风的手攥紧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他怕她一认出他,怕她叫出他的名字,怕她看见他脖子上的刀疤。
“不曾。”他说。声音是哑的,不像他自己的。
文淑媛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带着女佣走了。
林风站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你认识她?”老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风转过头。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看着他。
“不认识。”林风说。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请李老货和林风进里间,相让坐下来,又给李老货和林风各倒了一杯茶。
“李爷,最近有条大鱼。”
“说。”李老货端起茶杯。
“有个福建商人,姓蔡,做瓷器生意的。”老吴压低声音,“他有几船名贵瓷器,要运到印尼旧港,卖给西班牙人。怕路上遇到海盗,想找强人护航。愿意出大价钱。”
林风的脑子里还想着文淑媛的背影。她瘦了,她眉眼间有疲惫,她过得好吗?她刚才说“以前我们没见过?”——她差点认出了他。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出多少?”李老货问。
“五千两。”老吴说,“护航到旧港,安全送到,五千两。”
李老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几船?”
“五船。”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李老货点点头,站起来。“行。这活我们接了。”
老吴的脸上有了笑容。“李爷,那说定了。我回头跟蔡老板说。”
李老货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老吴赶紧收起来,连声道谢。
出了妈祖庙,林风忍不住回头看。庙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个人是谁?”李老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风转过头。“什么?”
“庙里那个女人。你认识她吗?”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他说。
李老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风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文淑媛站在文府门楼下冲他笑的样子,想起刑场上她掩面而去的样子。
都过去了。她嫁了人,他当了海盗。两条路,不会再交叉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港的街道。码头上人来人往,商贩在吆喝,挑夫在跑。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是谁。
总有一天,林风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月港会重新认识他。他不是林家的死囚,不是后娘眼里的废物,不是刑场上那个求饶的年轻人。是活下来的林风,是震撼整个南洋的林风。
他快步跟上李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