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仕将双蛇赠予的灵果和武器尽数收入玉佩中,独留短小的灵剑敛入袖口,两片温润的蛇鳞则被他小心翼翼贴身藏在胸口,贴着心口处传来丝丝温热。
收拾妥当,他带着云裳转身迈步离开,几步便走出了隐秘的山洞。隔绝许久的瀑布轰鸣之声骤然入耳,轰然水声撞碎洞内的静谧,扑面而来的山间清风带着湿润的水汽。
洞口光影错落,一黑一白两道修长蛇影静静盘踞,定定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有那头轻盈盘在钟仕头顶的雪白小蛇。两道身影伫立在幽暗洞口,默默目送他们离去,无声无言,却藏尽不舍。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哽咽的呼唤。
“阿爸……阿……”
云裳澄澈湛蓝的瞳孔骤然蒙上一层薄雾,像山间清潭起了迷离的雾气。她嗓音发颤,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用尽浑身力气拔高声调,朝着洞口嘶吼:“阿妈——!”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一跃,轻盈的白色小影从钟仕头顶跃起,义无反顾地朝着黑白双蛇的方向飞掠而去。
“我不走了。”小蛇的声音软糯却坚定,带着浓浓的眷恋,“我想陪着你们。”
洞口的黑蛇与白蛇闻声垂首,望着飞速奔来的小小身影。待云裳靠近,两条灵蛇一左一右围拢过来,柔软的蛇身轻轻蹭过她的身躯,温热的触感满是亲昵,细碎的“嘶嘶”声在洞口轻轻回荡,温柔又恳切,似是百般劝慰,盼她随钟仕远去、奔赴前路。
钟仕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喉间微微发堵。他骤然想起当时于老不辞而别的模样,彼时的茫然与怅然涌上心头,此刻竟全然读懂了云裳的不舍与牵绊,深深感同身受。
在双亲温柔的反复劝慰下,云裳终究拗不过期许,依依不舍地从两蛇身侧退开。她细细叮嘱黑蛇好好照拂白蛇,又满心期待地期盼下次归来时,能见到家中新生的弟弟妹妹。
钟仕抬手,将失魂落魄的小云裳轻轻放到自己肩头。一路返程,小蛇始终一步一回头,目光死死黏着山洞的方向。洞口的黑白双蛇亦轻轻摆动长尾,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回应着离别,这是无声的送别。
山路渐行渐远,山洞与双蛇的身影渐渐模糊。钟仕见状,从玉佩中摸出一颗色泽红润、清甜多汁的灵果,递到肩头的云裳身前。这是她往日最爱的吃食,可此刻云裳只是轻轻摇头,恹恹地避开了。
钟仕默默收回灵果,不再多言,踏着暮色继续沉默赶路。
归途依旧,山林间的鸟兽似是早已等候在此,纷纷主动上前,甘愿载他们一程。清风拂过山林,飞鸟环绕肩头,林间生灵的亲昵与热闹,渐渐抚平了云裳心底的离愁,她眼底的阴霾慢慢散去,重新绽开灵动的笑意,仰头与掠过的飞鸟嬉笑低语,清脆的软声散落林间。
一匹野马踏着长风肆意驰骋,风拂过耳畔,看着肩头渐渐开朗的小蛇,钟仕终于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开口问道:“你父母为何执意要你离开山林,随我入世修行?”
云裳晃了晃小小的脑袋,澄澈的眼眸望着辽阔天际,轻声答道:“阿爸说,我不属于山林,我属于天上。”
“天上?”钟仕微微侧目,心生诧异。
“嗯。”云裳点点头,语气带着懵懂的茫然,“可我不知道阿爸为什么这么说。”
话音落下,她又垂下眼眸,小声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我明明就属于这片山林啊。”
少年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心头微软,随口宽慰:“若是换做我的父母,定然舍不得我远行,只会让我留在家中。”
云裳抬眸,懵懂问道:“留在家里不好吗?”
“不好。”钟仕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对前路的期许,“留在故土便无法修行问道,不能成仙悟道,逍遥天地之间。”
“可我觉得,日日陪在阿爸阿妈身边,与山林鸟兽为伴,岁岁安稳,便已经是极好了。”云裳眼底泛起淡淡神伤,轻声轻叹,“若是林间所有生灵,都能开口说话,那就更好了。”
钟仕闻言顺势问道:“你的父母,是不是也无法言语?”
“是啊。”云裳乖乖应声。
“那为何唯独你可以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不过我阿爸说,我天生聪慧,身负慧根,生来便与寻常生灵不同。”
钟仕默然点头,不再追问。
晚风穿林,马蹄轻踏,一人一蛇再无言语,任由山间晚风裹挟,伴着暮色沉沉,静静奔赴归途。前路静谧,只剩风声、兽鸣与错落的脚步声,温婉又绵长。
待二人赶回村落,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比往日归家的时辰晚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余。临近家门,钟仕特意低声叮嘱肩头的云裳,让她切记安分蛰伏,只做通人性的灵蛇模样,万万不可开口言语,免得吓到素来淳朴的父母。
“嗯。”云裳乖乖应下,收敛了所有灵性。
院中的静谧被轻微的推门声打破,听到门外窸窣的声音,屋内立刻传来杨母温和的嗓音,带着几分牵挂:“是仕儿回来了?”
“娘,是我,我回来了。”
钟仕推门而入,暖黄的灯火扑面而来。杨母满脸笑意快步迎上,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温声道:“可算回来了,可把娘担心坏了。厨房里温着饭菜,你……”
话语未毕,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一团温热柔软、肉乎乎的小东西。杨母瞳孔骤缩,定睛看清肩头的雪白小蛇,瞬间吓得浑身一僵,失声惊呼:“蛇!有蛇!”
院落旁静立的钟父闻声,神色骤然紧绷,身形一闪箭步上前,迅速将惊魂未定的杨母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沉声喝问:“蛇在哪?”
杨母心有余悸,指尖微微发颤,指着钟仕的肩头,声音仍带着慌乱:“在、在仕儿肩膀上!”
钟父顺着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正安静盘踞在自家儿子肩头,模样小巧却依旧让人忌惮。他瞬间绷紧神经,语气急切地叮嘱:“仕儿别动!爹来处理!”
他生怕儿子稍有动作,惊扰了毒蛇,反被其咬伤。
钟仕无奈抬手摸了摸鼻尖,眼底带着几分尴尬,连忙开口安抚:“爹,娘,你们别怕,它是我的灵宠,温顺得很,不会咬人。”
“灵宠?”钟父眉头微蹙,满脸疑惑,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就是修士驯养的伴生宠物。”钟仕简单解释。
杨母稍稍定神,试探着问道:“那、那是和家里养的鸡鸭一样?”
“比鸡鸭更通人性,更温顺聪慧。”
说罢,钟仕伸出手掌,柔声轻唤:“裳儿,过来。”
云裳心底满是不情愿,堂堂山林“大妖”,如今竟要被人随意摆弄,心底暗自腹诽这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可抵不过钟仕的再三呼唤,她终究乖乖俯身,顺着少年的手臂缓缓爬到他的掌心,安分趴卧。
钟父杨母亲眼见这小蛇如此乖巧听话,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悬着的大石落了地。担忧散去,满心都是心疼,连忙催着二人去后厨用膳,询问一路是去了哪里,是否挨饿。
其实二人在山林中吃了不少灵果,腹中并无饥饿之感,却不忍辜负父母的一片心意,只得顺从着落座用膳。
杨母心细,方才受惊之余,心底就对小云裳存了几分歉意,特意夹了好几块炖得软烂喷香的肉块,轻轻放到她身前。
云裳全然不懂杨母为什么给她夹这么多,全当是她心善,只被扑鼻的肉香牢牢吸引。往日惯食清冽灵果的她,从未尝过这般人间烟火美味。肉质软糯鲜香,滋味远超灵果清甜,瞬间勾住了她的味蕾。
她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小口不停吞咽,不多时便吃得肚腹鼓鼓,圆滚滚的模样憨态可掬。
钟父杨母看着她贪吃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眉眼含笑,低声轻笑。钟仕望着毫无形象、沉浸在美食的快乐中的小云裳,眼底也漾起一抹温柔笑意,满心暖意。
饭后闲暇,钟仕趁着父母心情舒展,坦然说起自己要前往云上门拜师修仙的打算,又取出随身的地图细细展开,耐心解释这份舆图与寻常凡间地图的不同之处,一一化解父母的疑惑。
一番商议过后,家中敲定行程,由钟父着手筹备车马行囊,一两日后便亲自送钟仕前往仙镇,踏上拜师修仙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