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第五十下的时候,褚野终于哭出了声音。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闷哭。
眼泪流了满脸,混着汗水滴在桌面上,把他趴着的那块毛毡洇湿了一大片。
他开始说话。
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夹在哭泣的间隙里,像是被一下一下打出来的。
“两年前——那个帖子不是我写的——但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晃荡的叶子。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有老是去办公室找你——如果我没有在课堂上跟你抬杠——那些照片就不会被拍到——你就不会被处分——你不会被吊销资格——你不会找不到工作——你不会来我家——”
第六十下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断了,整个人痉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声音更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
“你来了之后我更难受——你对我越好我越难受——我觉得我欠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第六十五下。
“我想让你打我的时候——不是在罚我——是在收我——”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含混着眼泪和汗水。
“我想让你认我——不是认一个合同——是认我这个人——”
第七十下。
褚野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嘴张了好几次,只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最后十下。
棠洐从始至终没有停过一次手,也没有回应他的任何一句话。
第八十下下落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褚野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鸟叫。
褚野趴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泪和汗水把脸糊得一塌糊涂。
他还在哭,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棠洐把戒尺放在桌上。
“起来,茶还没敬。”
褚野听到这句话,像是被电了一下,撑着桌沿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在剧烈地发抖,站都站不稳,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桌沿,另一只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地蹭,把眼泪和汗水囫囵擦了一通,但眼泪止不住,擦完了又流出来。
他看着棠洐,红着眼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你那时候……也这么疼吗?”
棠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比你还疼,打完趴了两天。”
褚野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波。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凶了——不是因为自己疼,是因为想到棠洐也曾经这样趴在桌上挨过,然后跪下来磕头。
棠洐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早就泡好的茶。
茶已经不烫了,温的,正好能喝。
“跪下。”
褚野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和之前一样闷响,但他这次没有往前栽——他努力稳住了,跪得端端正正,后背挺直,只是还在止不住地抽泣。
“双手端茶,举过头顶。”
褚野两只手捧着,抖得差点把茶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茶杯举过了头顶,低着头,不敢看棠洐。
棠洐看着他。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都在抖,头发乱七八糟,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但两只手举着茶杯的样子,像是怕洒掉一滴就不算数。
他伸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
“叫师父。”
褚野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疼。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试了好几次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
“……师父。”
声音又哑又抖,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点声。”
“师父。”
棠洐伸出手,把褚野从地上扶了起来。
褚野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揉身后,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他想起来刚敬完茶,不能在师父面前失态。
棠洐看到了他这个动作,把茶几上的云南白药和药膏递过去。
“先上药,上完再行礼。”
褚野接过药膏,低头看着那管白色包装的软膏,喉咙里又涌上来一股酸涩。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师父。”
棠洐转过身去整理书桌上的东西,给他留出涂药的时间和空间。
褚野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拧开药膏的盖子,动作很慢,手还在抖,一点一点的褪下裤子,然后去够身后的伤处。
药膏抹上去的时候火辣辣地疼,和那些还在发烫的伤痕接触的一瞬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棠洐背对着他,把戒尺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那把戒尺从今天起,不只是家教老师的工具了。
褚野看着棠洐关抽屉的动作,忽然觉得身上那些疼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上了药,褚野把裤子整理好,走到棠洐面前。
然后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跪,是鞠躬——六十度,脊背绷直,和照片里棠洐当年在毕业典礼上对沈恪铭行的那种鞠躬一模一样。
棠洐受了他这一拜,然后开口。
“从今天起,你是我门下的人,师门的规矩,刚才那八十下是入门的,以后犯了错,按师门的规矩罚,不会再轻。”
“我知道。”褚野直起腰,眼睛虽然还红肿着,但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焦灼的、不安全的、急于被认可的光,而是一种安定下来的、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还有,”棠洐转过身,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他,“这本《说文解字》你拿着,不是让你看完,是让你记住——入了师门,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自己没文化。别人懂的你要懂,别人不懂的你也要懂,这才是我的徒弟。”
褚野接过书,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四个字,手指在“说文”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师父。”
棠洐点了点头,走回书桌后面坐下,重新摊开了教案。
“今天下午的课——”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三点多了,课不上了,你回去趴着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上课,迟到一分钟,规矩你知道。”
褚野抱着《说文解字》,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一只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
“师父。”
“嗯。”
“你刚才打我的时候,我说那些话——我说两年前是我害了你——你是不是不爱听。”
棠洐翻了一页教案,没有抬头。
“不爱听。”
“那以后我不说了。”
褚野停了一下。
“但我欠你的,我会还,不是用自残,不是用喝酒,是用你教我的东西,我会让你觉得收我是值得的。”
门开了又关上。
棠洐在书桌后面坐了很久。
教案翻到第三页就没有再动过,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阳光移到了地板上,照出一块暖黄色的矩形。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杯沿上还残留着褚野手指的温热。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了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沈老师”的号码,点开了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您上次说的对,我收了。”
回复在几秒钟之后就到了。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棠洐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褚野。”
“下个月带回来,我见见。”
“好。”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桂花香从窗户缝隙里一浪一浪地涌进来,和满屋子的书卷气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有些恍惚。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自己二十三岁那年,跪在另一个书房的地板上,端着一杯茶,抖得差点洒出来。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不会有人像他敬沈恪铭那样敬他。
但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