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一晃，闻岐手里的薄签差点滑出去。
他立刻将那页签压回掌心，另一只手按住第二匣，冷纹顺着掌心往外一缩，竟在空气里带出一点极淡的白雾。那不是灵气外泄，更像他体内的冷意被三盏灯逼得现了形，短短一线，却足够让高台背板上的旧名跟着轻轻颤了一颤。
“别让它继续点。”孟枢急声道。
“怎么停？”
“得把最上层那一格抽出来。”她指向无名格的边角，“那是库的门闩。它一醒，下面的页就会自己翻。可一翻，等于把你们的影子也一起记进去。”
闻岐盯着那一格，心里很快算清楚了。
抽格，就得上梯。
上梯，就要踩进光里。
踩进光里，系统就会把他们当成已入库的校勘对象，外头的人只要顺着灯线追，就能把门撞开。
可不抽，那张写着“闻铮，调页人”的薄签就会被高台吃回去，裴怀星那条线也会跟着沉下去，再想找，就得重新翻整库。
“哥。”闻小满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我去。”
闻岐立刻转头：“不行。”
“我脚轻。”她说。
“脚轻也不行。”
“那你去，灯照的是你。”她没退，却也没硬顶，只把话说得很平，“你一上去，底下那几层字就会认你。我在下头，至少还能帮你看旁脉的纹。”
闻岐看着她。
小满从来不是不怕，她只是把怕压得很稳。稳到像一枚细针，扎在这条路上，反倒比谁都更能看出哪一层会塌。
“站到背板阴处。”他最终说，“我上去。你盯着第三盏灯，只要它再晃，你就立刻压住匣面。”
小满点头。
孟枢也没拦，只把案边那枚铜尺递给他。
“拿着。抽格的时候，用它抵边。别直接上手。”
闻岐接过铜尺，踩上窄梯。
每上一格，白灯就往他身上压一寸。那光像有重量，照得他的影子都薄了一层，贴在背板上，像一张正被人临摹的纸。等他爬到无名格前，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不敢迟疑，先用铜尺抵住格底，轻轻一撬。
咔。
格位没动。
反而是格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滑响，像里头另有一道细门被他碰醒了。
闻岐眼底一沉，改成两手一起压，指腹被格边磨得发疼。就在他发力的一瞬，整个高台忽然轻轻一震，三盏灯同时往上抬了一线。
下一刻，背板上的名字猛地亮了一层。
“待查”两个字，竟变成了红色。
闻岐喉头一紧。
这不是警示。
是复核。
他刚想把那格抽出来，耳边忽然传来“哔”的一声轻响，像有极细的光线从他侧脸扫过。紧接着，背板上他的影子被完整照了出来，影里头连手背上的冻裂都清清楚楚。
“扫描开始了。”孟枢低喝。
闻小满几乎同时把手按在第二匣上，旁脉一紧，压得匣面低低一鸣。
“哥，灯在看你。”
闻岐当然知道。
可现在不是退的时候。
他咬住牙，猛地把铜尺往下一压。
无名格终于松开一线。
一道薄得像蝉翼的暗页，从格后慢慢滑出来。
闻岐眼神一紧，刚想伸手去接，那暗页却先被上方扫下来的白光照透。透光的一瞬，他看见上面不是整页字，而是两层字叠在一起。外层是薄签注解，内层则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先刻后涂，线脚全是旧刮痕。
外层第一行写着：
“裴怀星，调页见证。”
内层第二行却是：
“闻铮，代页签收。”
闻岐心口猛地一沉。
这不是单纯共签。
是换名的一半证词。
他正要把暗页抽出来，第三盏灯忽然猛地一晃，整个高台的白光都偏向了闻小满。她脸色瞬间一白，旁脉在灯下显出一条极细的青线，像被谁拿针挑了一下。
“小满！”
闻岐心头一紧，反手把暗页往怀里塞，另一只手直接从梯上跃下，半空里拦到闻小满身前。那道白光正照着她的手背，像要把旁脉完整扫进册里。
他想也没想，直接把自己的掌心压了上去。
冷纹和旁脉一贴，灯光顿时抖了一下。
系统像被混进了不该有的第二道温度，扫描线短短偏开半寸。半寸不多，却足够让闻小满从光里退出来。闻岐却闷哼一声，只觉得掌心像被一条细火线烫过，皮肉底下那道冷纹猛地往里缩，疼得他指尖发麻。
“哥！”
“别动。”
他压着她，不让她往前，另一只手已经把暗页彻底卷进袖中。
高台背板上的名字开始重新排布。
闻岐。
待查。
闻小满。
旁脉临护。
孟枢。
签册人。
这些字一个接一个浮出来，像是校勘库在把进来的人正式记进自己的账。
闻岐很清楚，自己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代价也跟着来了。
他抬起手时，掌心有一圈极淡的红痕，像被灯扫描过后留下的印。那印不是伤，却比伤更难抹。因为它说明，从这一刻起，校勘库已经知道他来过。
“走。”孟枢的声音骤然压低，“门外有人撞灯了。”
闻岐抬头。
白灯廊那头，门板正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不是追兵在乱撞。
是有人在按规矩扣门。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很熟的节奏。
闻岐一瞬间想不起是谁，可那敲法像一根钩子，直接把他心口往上一带。
就在这时，卷在袖中的暗页轻轻一热。
闻岐低头扫了一眼，暗页背面竟还有一行藏得更深的灰字，像是给后来人留的。
“无名格下，非一名。”
“下有旧录，旧录下有人。”
闻岐瞳孔一缩。
这句话才真正让他心里一沉。
无名格下面，压着的不是一页。
是人。
或者说，是曾经被改掉名字后，仍旧没有被彻底从账里抹干净的人。
他把暗页往怀里一按，抬头看向门外那几下越来越近的扣声，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下，他连那扣门的人都不那么急着认了。
因为门外无论是谁，门里这层“旧录下有人”都已经比来人更要命。
那不是一条新线。
是有人曾经被整页压在这里，至今都没被真正放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