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传来消息,是五日后。
赵嬷嬷亲自跑来的,喘得像拉风箱,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新裁的衣裳,还有一匣子糕点。
"大小姐……不,公主,"她放下包袱,抹着汗,"皇上……皇上让您进宫。说……说想瞧瞧您。"
苏清鸢正在扫地,竹扫帚"唰唰"地响,像更漏。
"不去,"她头也没抬,"跟他说,我守陵呢,守满三年,再谈别的。"
赵嬷嬷脸一白:"三年?皇上……皇上怕等不了三年……"
"等不了?"苏清鸢停下扫帚,抬头看她,"他怎么了?"
"病了,"赵嬷嬷声音发颤,"自打瞧见柳贵妃的骨灰,就……就起不来床。太医说,是……是急怒攻心,加上……加上早年……"
她顿住,没往下说。
苏清鸢眉心微蹙。
早年?
皇上早年怎么了?纵欲?中毒?还是……还是也被柳家下过慢毒?
"沈太医呢?"她问。
"在宫里守着,"赵嬷嬷答,"皇上……皇上只信他。说……说沈太医是崔姑娘的人,不会害他。"
苏清鸢攥着扫帚,半晌没动。
她想起那日金銮殿,皇上气晕倒地,像截枯木。她以为他是装的,是演的,是……是买心安的。如今看来,他是真病了,真老了,真……真快死了。
"赵嬷嬷,"她放下扫帚,声音轻下去,"您回去,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她转身,望着山下的方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就说崔氏的女儿,不去宫里。他若真想见,来白云寺。我……我给他煮碗清汤面,加两个蛋。"
赵嬷嬷愣在原地。
让皇上……来白云寺?
这丫头,疯了?
"大小姐,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苏清鸢笑了,"赵嬷嬷,我娘死的时候,规矩在哪?我被柳氏克扣的时候,规矩在哪?皇上宠了柳贵妃十六年,规矩……规矩又在哪?"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将赵嬷嬷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嬷嬷,您回去。皇上若来,我候着。皇上若不来……"
她转身,继续扫地,声音轻下去:
"不来,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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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来了。
不是坐龙辇,是坐辆青帷马车,跟苏清鸢进宫那日一样的车。随从不多,就几个便衣侍卫,还有……还有沈砚秋。
老太监搀他下车,他拄着根拐杖,颤巍巍的,像风中的叶子。
苏清鸢站在山门口,没跪。
她穿着靛青衣裳,袖口绣着梅枝,头发挽着,插根银簪,手里还攥着把竹扫帚。
"皇上,"她微微颔首,"山路陡,您慢些。"
皇上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温度,像晒干的菜叶,皱巴巴的。
"你……你真像,"他声音发颤,"像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也是这般站着,不跪,说'山路陡,陛下慢些'。"
苏清鸢一愣。
第一次见她?
她娘?
"您……"她声音发紧,"您认错人了。我……我是苏清鸢,崔氏的……"
"女儿,"皇上接过话,颤巍巍地往山门里走,"朕知道。朕……朕老糊涂了,但朕没认错。你娘……你娘也这般。站在梅树下,不跪,说'陛下,雪大,路滑'。"
他顿住,忽然攥紧拐杖,指节发白:
"朕那时候……朕那时候该扶她的。该……该让她别走。可朕……朕怕。怕柳家,怕朝堂,怕……怕这皇位坐不稳。朕让她走了,让她……让她去死。"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颤巍巍的老人,忽然觉得……他可怜。
宠了柳贵妃十六年,到头来,发现是绿帽。追封了崔氏为皇后,到头来,发现她"不怨"比"怨恨"更狠。他这辈子,都在怕,都在逃,都在……都在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稳。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下去,"进屋吧。我……我给您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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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是清汤的,没油花,就撒了点葱花,卧了两个蛋。
皇上坐在庵堂的破桌前,端着碗,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住,眼泪砸进汤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像……"他声音发颤,"像你娘煮的。她……她出宫前,给朕煮过一碗。也是……也是清汤面,也是……也是两个蛋。"
苏清鸢坐在对面,没接话。
她看着他哭,忽然想起那日金銮殿,她磕了七个头,求他放周野。那时候,她觉得他老糊涂,念旧情,好拿捏。
如今,她觉得他……只是个老头。
怕死,怕孤独,怕……怕没人记得他。
"皇上,"她忽然开口,"柳贵妃的玉佩,您瞧见了?"
皇上手一顿,眼泪止住了。
"瞧见了,"他声音沉下去,"仿的。她……她仿了崔家的玉佩,藏在暗格里。朕……朕才知道,她这辈子,都在跟你娘比。比才情,比样貌,比……比朕这点愧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可她不知道,朕宠她,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因为她贱。她像条狗,朕扔块骨头,她就摇尾巴。你娘……你娘不像狗,你娘像……像个人。朕……朕怕人,所以……所以杀了她。"
苏清鸢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杀了她。
皇上亲口说的。
不是柳氏下的毒,不是柳贵妃捂死的孩子,是……是皇上默许的,是皇上……亲手把她推进火坑的。
"您……"她声音发紧,"您后悔吗?"
皇上没答。
他低头,将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尽,然后……然后将碗轻轻搁下,动作轻得像在放什么宝贝。
"后悔,"他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后悔……没用。朕是皇上,皇上……不能错。错了,也得……也得撑着。撑到……撑到死。"
他颤巍巍地起身,拄着拐杖,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回头:
"清鸢,"他叫她的名字,像叫一个旧人,"朕……朕给你道个歉。替朕,替这江山,替……替这吃人的规矩。"
苏清鸢愣在原地。
皇上……给她道歉?
这老头,是真糊涂了,还是……还是终于,流对了一次眼泪?
"皇上,"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臣女……受不起。"
"受得起,"他伸手,将她扶起来,掌心温热,却抖得厉害,"崔氏的女儿,受得起。朕……朕欠你娘的,还不清了。欠你的……"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摸出块玉佩——
跟她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旧,边角更润,背面刻着"崔",正面刻着"清河"。
"这是……"苏清鸢瞳孔骤缩。
"你娘给朕的,"皇上将玉佩塞进她手里,声音发颤,"朕……朕留了十六年。如今……如今还给你。连同……连同这江山……"
他顿住,忽然笑了,笑得老泪纵横:
"朕想……朕想传位给你。"
苏清鸢僵在原地。
像被雷劈了,从头劈到脚。
传位?
给她?
她是女子,是外姓,是……是崔氏的女儿,不是皇家的血脉。他……他疯了?
"皇上……"
"朕没疯,"他攥着她的手,像攥着救命稻草,"朕……朕没儿子。柳贵妃的皇子,是……是野种。皇后……皇后无出。朕这江山,传给谁?给镇北侯?给柳家余孽?还是……还是给这吃人的规矩?"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像要喘不上气。
"朕想……朕想传给一个……一个不怕规矩的人。你……你不怕,你抗旨,你拒婚,你……你杀了人,还……还笑着吃鸡腿。你……"
他顿住,忽然攥紧她的手,声音发紧:
"你像你娘,但……但你比她狠。她……她只会不怨,你……你会杀人。这江山……这江山要的就是……就是会杀人的人。"
苏清鸢看着他,半晌没动。
她手里攥着玉佩,像攥着一团火。那火从十六年前烧过来,烧穿她的手,烧进她骨头里。
"皇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想要江山。"
"什么?"
"我想要……"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想要一间茅屋,一只鸡,一个……一个会翻墙偷鸡腿的人。皇上,您……您给不了。"
皇上愣在原地。
像被人扇了巴掌,又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茅屋……"他喃喃道,"鸡……偷鸡腿……"
他忽然笑了,笑得咳嗽,笑得眼泪都出来。
"好,"他点头,"好。朕……朕给不了。但朕……朕可以不给。不赐婚,不逼你,不……不把你变成下一个柳贵妃。"
他转身,往山门走,脚步颤巍巍的,像风中的叶子。
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回头:
"清鸢,"他叫她的名字,像叫一个旧人,"朕……朕把镇北侯世子,调去边疆了。三年……三年内,他不会回来。你……你安心吃鸡腿。"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谢皇上,"她屈膝,声音轻下去,"臣女……给您煮一辈子的清汤面。加两个蛋。"
皇上没答。
他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像截枯木,终于被风吹倒,散在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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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皇上亲赴白云寺,老泪纵横还玉佩,竟要传位给女主!女主一句"我只想要茅屋和鸡腿",拒绝皇权!**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在皇权与自由之间,走出第三条路!评论区炸起来——皇上会不会真的传位?镇北侯世子去边疆,会不会造反?女主的茅屋,什么时候盖起来?** 下章预告:皇上回宫当夜,驾崩。遗诏传到白云寺,只一句话:"安宁公主,可婚配,可守陵,可……可为帝。"女主接到遗诏,愣了半晌,将诏书扔进火堆:"我娘说,宁为寒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