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开出会展中心的地下车库,天色已经黑了。林晚棠坐在后座,手机亮着,那条匿名消息还停在屏幕上:“他来了。”她没点开,也没删,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车外是城市的灯光,一闪一闪。她闭上眼睛。发布会刚结束,掌声还在耳边响,但不是为她。是为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为她的算法成果,为她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她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现在,林晚棠要去另一个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林总,回公司吗?”
“不。”她睁开眼,“去阳光儿童之家。”
车子上了高架,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她抬手摸了下耳坠,金属凉凉的。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城西一条小巷口。铁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阳光儿童之家。院子里有灯,活动室的窗帘没拉紧,透出一点黄光。
林晚棠下车,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很清。助理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顾氏刚送来的。”助理小声说,“求援信,还有注资协议草案,要今晚回复。”
她接过,没拆,夹在胳膊下。
推开门,活动室里坐着七个孩子,年纪从八岁到十五岁。桌上放着西装、领带、衬衫、皮鞋。这是他们每周一次的“职场体验课”。
林晚棠脱下外套递给助理。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套裙,耳钉换成了银色的方块。她走到第一个男孩面前,拿起一条深蓝领带。
“来,我教你。”她说。
男孩低头,有点紧张。她动作很快,几下打好结,手指压平褶皱。
“结要正,人才能站得直。”她轻声说。
男孩抬头看她。她没笑,眼神也不冷。
她走到下一个孩子面前,继续教。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窗外树影动了一下。
她没抬头。
最后一个孩子系好领带时,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穿暗红唐装,戴翡翠扳指,拄着乌木拐杖。
是顾老爷子。
屋里一下子安静。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助理悄悄退到角落。
顾老爷子喘着气,脸色发灰。他盯着林晚棠,嘴唇动了动。
“晚棠……”声音沙哑,“看在明洲的份上,帮帮顾氏。”
林晚棠不动。她把最后一个孩子的领带整理好,轻轻拍了下肩膀:“好了,去照镜子吧。”
孩子跑开了。
她转身走到桌边,抽出文件袋里的信纸。
白纸黑字,写着“紧急注资请求函”。下面盖着顾氏集团的章,还有三个董事的签名。
她看着,手指慢慢折起一角。
一下,两下。
动作慢,但稳。
顾老爷子上前一步,拐杖敲地:“我们真的撑不住了。银行不给贷款,供应商断货,工资发不出。再拖三天,公司就要停牌。”
林晚棠继续折。
最后一折,纸变成一架纸飞机。
她抬头,看向老人。
“爷爷。”她开口,声音平静,“您教过我,慈不掌兵。”
说完,手腕一甩。
纸飞机飞出去,落在顾老爷子脚前。
他低头看,身体晃了晃。
“你……”他喉咙动,“你妈要是活着,也不会这么狠心。”
林晚棠嘴角动了动,几乎没笑。
“我妈活着的时候,您让人把她关在地下室三年。”她语气不变,“她死那天,您在祠堂烧了她的名字。”
顾老爷子猛地抬头。
“我今天做的事,每一步都是跟您学的。”她看着他,“您说过,感情是能定价的。那我现在报价——顾氏所有股份,换我妈一条命。您觉得值吗?”
老人张嘴,说不出话。
屋里很静,只能听见钟表滴答。
窗外树影又动。
这次她看见了。
秦婉柔的脸在玻璃外一闪,脸色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穿一件旧米色风衣,左手紧紧抓着包带。
林晚棠没追出去。她知道那人不会进来。也不敢。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老爷子。
“您当年教我商战规则。”她说,“第一条就是——敌人跪下时,别扶,踩住。”
老人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你不能……这样……”他喘得更厉害,“明洲他……”
“明洲?”她打断,“他现在自身难保。股东大会上被警察带走,税务还在查。您指望他救顾氏?”
她顿了顿。
“还是指望我心软?”
顾老爷子嘴唇发紫。他想说话,却咳出一口浊气。
“我……可以……让出控股权……”他艰难地说,“只要你注资……顾氏还能活……”
林晚棠看他,像看一张废纸。
“您知道我为什么能赢吗?”她忽然说,“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你们不信,一个女人敢掀桌子。”
她上前一步。
“您用风水管三代人。您把《孙子兵法》当家训。您泡的茶能让人上瘾。”她声音低,“可您忘了,我也在那个家里长大。您教的,我都记着。”
顾老爷子瞳孔一缩。
“所以今天。”她后退,“我不救顾氏。我要它死。”
话落。
老人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拐杖滚开。
“爸!”管家冲进来,赶紧去扶。
林晚棠没动。她看着老人瘫在地上,呼吸急促,脸色由紫变青。
“叫救护车。”她对助理说。
助理立刻打电话。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空了。秦婉柔不见了。只有风吹树枝,扫过地面。
她推开窗户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
身后,管家抱着老人,声音发抖:“林小姐……求您……打个电话……只要您说一句,银行就会放款……”
林晚棠背对着他们,没回头。
“我说过了。”她说,“慈不掌兵。”
救护车声音越来越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妈妈周雪晴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笑着。背后是国家新材料研究中心的牌子。
她看了两秒,收好。
“回公司。”她对助理说。
助理给她披上外套。
她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
经过顾老爷子身边时,她没停下。
纸飞机还在他脚边,翅膀翘着,像一只死掉的鸟。
她出门,夜风吹脸。
宾利停在原地,司机已打开后门。
她坐进去,关门。
“回公司。”她说。
车子启动,慢慢开走。
后视镜里,救护车红灯闪,医护人员抬担架。管家抱着文件追。活动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几个孩子趴在窗边看。
林晚棠低头,拿出手机。
那条匿名消息还在。
她点开。
内容变了。
不再是“他来了”。
是一张照片。
昏暗房间,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低着,长发遮脸。手腕有血。
她看了三秒。
删了。
锁屏。
手机放回包里。
车子上主路,汇入车流。
她靠在后座,闭上眼。
耳边响起孩子们的声音。
“林姐姐,我系好了!你看正不正?”
“正。”她说。
“结要正,人才能站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