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夏朴从墙后面探出头。烟太大，看不清。她用手背捂住口鼻，眯着眼睛，等了几秒。烟散了一些，走廊尽头没有人。南丁格尔不在了，那把手术刀也不在了，枪也不在了。只剩下墙上的弹孔。
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跑。跑过被炸开的房门，跑过倒下的落地灯，跑过地上一摊一摊的水——消防喷淋被震坏了，水从天花板往下淌，淋在她头发上，淋在她肩膀上，淋在她那件匆忙套上的短裙睡衣上，凉的。
她在游泳池所在的楼层找到了陈皓辰。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四肢摊开。他的周围全是水，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细流，顺着地板的坡度流进了旁边的游泳池里。
有脉搏，很弱，但不乱。她的手指停留了大概五秒，确认了每一下跳动之间的间隔是均匀的，才把手拿开。她检查了他的瞳孔，光反射还在。
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贯穿伤，没有骨折——至少她摸不出骨折。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大片的淤青，青紫色的，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不深，血已经止了，伤口边缘微微发白。
郑式弘走来。
他看了司马夏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地上。
他走过来，在陈皓辰的另一侧蹲下。用两根手指搭在陈皓辰的手腕内侧，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内脏有震伤。”郑式弘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术能透支，经脉有几处小断裂。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
司马夏朴的手指攥紧了裙摆。裙摆是湿的，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你们住几楼？”
郑式弘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托住陈皓辰的后颈，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陈皓辰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脸朝着司马夏朴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司马夏朴从地上捡起木匣子，抱在怀里，跟着郑式弘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按钮亮着，七楼的灯是亮的。
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
郑式弘把陈皓辰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司马夏朴从浴室里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三个人在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皓辰躺着，司马夏朴站在床边，郑式弘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铺展开来，远处有霓虹灯在闪，近处的街道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外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那个人。”司马夏朴开口了。
“南丁格尔。”郑式弘说。
司马夏朴看着他。“你知道他？”
“听说过。”郑式弘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国际雇佣兵圈子里的人。术能驱动的强化人，枪法准，速度快，不好对付。”他看着司马夏朴，“你怎么会惹上他？”
司马夏朴没有回答。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还是亮的，波形还在跳动。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了之前的检测记录——陈玄的死亡地点，林长生的死亡地点，还有一个新的标记点，就在这个酒店，就在刚才。三个标记点用红线连在一起，红线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淡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几乎成了黑色。
她把屏幕转向郑式弘。“三个地点，出现了一种无法被检测的术能痕迹。”她顿了一下，“和陈玄、林长生死亡现场留下的痕迹一样。”
郑式弘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司马夏朴。“郭尽余。”司马夏朴说。郑式弘的表情没有变化。
司马夏朴把仪器收起来，关上木匣子，手指在匣子的金属扣上停了一下。“他来的时候，我检测过他的术能。仪器测不出。不是没有，是测不出。”她看着郑式弘，“我的仪器从来没有出过这种问题。”
郑式弘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边缘，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
“乙魔死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林长生死了。现在有人来找你们。你觉得这些事之间有关系吗？”
司马夏朴当然觉得。她不是“觉得”，她几乎是“确定”了。但她没有证据。她的仪器只能检测到“有”或“没有”，检测不到“是谁”。
她可以怀疑郭尽余，可以怀疑南丁格尔，可以怀疑任何一个出现在这些地点附近的人——但她没有证据。她把木匣子的扣子扣好，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床垫微微陷了一下，陈皓辰的身体随着床垫的晃动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郑式弘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你知道长平道的事吗？”他问。司马夏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郑式弘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还在闪，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红色信号灯在缓慢移动。他看了那架飞机很久。
“我知道你也有所顾忌，不错，龙虎山的确知道一些风吹草动，但五大家族的力量挡在面前，我们无能为力。所以山上才会把我派遣下来，希望能与王前局长进行交流，之前我和他有过交集，为了给你我值得信任的保证，你可以随时去术管局查阅资料，或者江晓生那边，当时龙国南部龙楠市区发生的一起彼生教的活体实验的生化泄漏，我有参与处理过。”郑式弘如是说道。
此时陈皓辰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司马夏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唇上多了一点血色，不是正常的血色，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强行催出来的、不太自然的红。她想起他刚才在泳池边的样子——倒在地上，浑身湿透，身上全是淤青和伤口，但他的右手手背上那些细长的划痕，在她刚才检查的时候已经不像刚看到时那么深了。她在急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现在坐在这里，安静地回想起来，那些伤口的愈合速度不正常。
“不正常”。
她的目光从陈皓辰的手背移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被子盖到锁骨的位置，被子的起伏很平，平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术能的恢复，是更深层的、像是在皮肤下面、骨骼之间、经脉末梢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很缓慢地唤醒。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上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淡粉色。郑式弘还站在窗前，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他看着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变化，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幅正在被慢慢涂上颜色的画。
司马夏朴靠在床头上，木匣子放在枕头旁边，她的手搭在匣子上。她没有睡，她的眼睛闭着，但耳朵没有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电梯的提示音，陈皓辰的呼吸声——她全部听着。
陈皓辰在七点十二分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偏过头，看见了司马夏朴。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搭在木匣子上。他又偏过头，看见了郑式弘，他站在窗前。
“几点？”陈皓辰的声音沙哑。
“七点十三。”郑式弘没有回头。
陈皓辰撑着床面坐起来。身体没有他预想的那样酸痛，甚至比昨天还要好一些。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不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划痕——那些伤口还在，但比昨晚浅了很多，有的已经结了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有几处被血浸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
“其他人有消息吗？”陈皓辰问。
司马夏朴睁开了眼睛：“不知道。”
陈皓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九点四十的机票，现在七点十三，还来得及。他起身打算去简单洗漱一下，毕竟还是要上飞机的。
“你们觉得，”陈皓辰的声音很平，“郭尽余这个人，怎么样？”
郑式弘转过身，看着他。晨
“我在找到王前的时候，”郑式弘说，“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是木鱼给术管局通报了林长生和陈玄死亡的确切消息。我不确定郭尽余到底怀有什么样的心思，但目前来看，他是一手在促成我们寻找长平道的主要人物。”
司马夏朴的手指在木匣子上敲了一下。
“你们和他交涉过，应该很清楚。”郑式弘的声音很平静，“木鱼就是郭尽余，郭尽余就是木鱼。至于到底是不是他一个人杀了两个术士界最顶级的强者，我不敢确定，因为我没和他交手过，也不清楚底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街道上的车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很模糊的、像是有人在扫地的沙沙声。陈皓辰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肯定知道谁杀了我爷爷。”陈皓辰说。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司马夏朴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看到任何她预期中会在一个刚刚得知杀亲仇人身份的人脸上看到的表情。没有表情，把所有的表情都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层什么都没有的表面。
郑式弘看着他：“你觉得他是凶手，那么你还要去明安吗？”
陈皓辰从床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和郑式弘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城市。
城市还在睡，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车辆和早起的清洁工。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在扫人行道。
“去。为什么不去？”陈皓辰的声音不大，“我想弄清楚这个长平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能在这个时候吸引到这么多人。况且我也得弄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
司马夏朴站在他们身后，抱着木匣子。她大概清楚陈皓辰究竟想着什么了……
她的手指在匣子的金属扣上慢慢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酒店大堂里，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换班。夜班的姑娘在打哈欠，用手背挡着嘴。
早班的姑娘已经在电脑后面坐好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口红。陈皓辰走到前台，把房卡放在台面上。
“退房。”
服务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程序化的、礼貌的语气说：“陈先生，韩小姐为您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您确定要退吗？”
“确定。多出来的，原路退回。”
服务员又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票，她撕下来，递给他。陈皓辰接过小票，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韩沫留下的那张。他没有看卡面，没有看上面的卡号，没有看背面的签名条上有没有签名。
找个机会还回去，他把卡片放回了口袋。
司马夏朴站在他身后。
郑式弘站在酒店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道袍在晨光中看起来是深蓝色的。他看着门外街道上的人和车，看着那些赶着上班的人匆匆走过的脚步，看着那些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牵着小孩的手，看着那些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车流中穿行而过。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作日的早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开始发生。
陈皓辰走出酒店大门，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领吹起来。
“你也定机票了？”他问郑式弘。
对方微微一笑：“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呢，王前一个人前往天海市找术管局的上层，我得去南华市找个朋友，也许他能帮上一点忙。”
“哦对了！”郑式弘突然说，“记住，长平道面前，任何人的话都不要信！它的力量会影响心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