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打了起来。
矮个子男人的拳法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直拳,摆拳,勾拳,肘击,膝顶,腿扫。每一下都是最基础的格斗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但他的速度快到陈皓辰的眼睛捕捉不到他的拳头。
陈皓辰的脸上挨了一拳,不是打在颧骨上,是打在眼眶上。
他的左眼在那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不是失明,是眼眶周围的肌肉在受到冲击后迅速肿胀,把眼皮挤得只剩一条缝。他的腹部挨了一膝,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涌到喉咙口,他咽了回去,酸味从喉咙一直烧到鼻腔。
他的小腿被扫了一脚,身体失去平衡,向左侧倾倒,他用右手撑住了地面,没有倒下去,但矮个子男人的下一拳已经等在他身体倾倒的方向上了。
陈皓辰被挨了很久的揍。不是他不想还手,是还不了手。他的拳头打出去,要么打不到,要么打到了也像是打在一块厚实的、没有痛觉的橡胶上。
对方的身体像是一堵墙。他
护住了脸,护不住腹部。护住了腹部,护不住小腿。护住了小腿,对方的拳头已经从他的防护缝隙中穿了过去,砸在了他的肋骨上。之前裂开的那根肋骨在被击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很清脆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薄玻璃杯的声响。
他在被打得半昏半醒之间,想起了他爷爷。不是想起了他的脸,是想起了他说的话。
乙魔真身。
不是“用”暗流魔,是“成为”暗流魔。
你的身体就是术能,术能就是你的身体。不需要吞噬,不需要转化,不需要承受反噬。他一直在“用”暗流魔,把它当成一种工具,像一把刀,像一支枪,像一根可以无限延伸的绳子。它不是工具。它是他的一部分。和他手臂一样,和他腿一样,和他心脏一样。他不会在挥拳的时候想“我用右手打他”,他只会想“打他”。
暗流魔也是这样。
不是“我使用暗流魔攻击”,是“我攻击”。
灰黑色的气劲变了。不是颜色的变化,是存在的形式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从他体内涌出来、包裹在他身体表面的一层外衣,它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渗进了他的肌肉里,渗进了他的骨骼里。他能在自己的身体里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那种“我的丹田里有一股能量”的感觉,是那种“我的血液在流动”的感觉——你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工作。
他的身体表面不再有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了,那些雾气全部缩回了体内,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但如果你看他的眼睛,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种颜色在缓慢地旋转,灰黑色的,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正在形成的漩涡。
矮个子男人发现不对劲了。他的拳头还是能打到陈皓辰,但他发现打到之后的效果不一样了。之前他打陈皓辰一拳,陈皓辰会后退,会摇晃,会露出破绽。现在他打陈皓辰一拳,陈皓辰后退的距离比以前短了一半,恢复重心的时间比以前快了一倍。他的拳头上包裹着暗红色的能量,每一次击中陈皓辰,那些暗红色的能量都会被什么东西撕下一小块,消失不见。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消,是被吞掉了。
陈皓辰的速度和力量都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增长。
他不再是那个被单方面殴打的沙袋了,他开始能躲开一些拳头了,能格挡住一些攻击了,能在男人的攻击间隙中打出自己的反击了。他的反击还很生疏,力道不足,角度不刁钻,速度不快,但他的反击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矮个子男人的拳头再一次砸向陈皓辰的面门。陈皓辰没有格挡,没有后退,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下沉,让那一拳从他的头顶擦过去。拳风扫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被吹得向后飞起。他的右拳从下往上,击中了矮个子男人的下巴。
矮个子男人的头向上仰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他的脚还站在原地,但他的头向上仰了一下。这一仰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但陈皓辰的下一拳已经到了。不是拳头,是掌根,推在矮个子男人的胸口。暗流魔的力量从掌根涌入对方的体内,不是那种暴烈的、试图摧毁一切的涌入,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隐秘的、像是在对方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的涌入。
矮个子男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不是惊恐,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生长,从他的胸口向四周蔓延,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穿过血管和神经,抵达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了的感觉。
陈皓辰的下一次攻击不是拳头。他抓住了矮个子男人的手腕,两个人的手接触在一起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气压的变化,是某种更微妙的、像是时间本身放慢了速度的感觉。
游泳池的水面不再晃动了,头顶的灯光不再闪烁了,连风都停了。然后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涌向了矮个子男人。那道力量不是从陈皓辰体内发出的,是从周围的空间中被抽出来的,从灯光里,从水里,从空气里,从每一粒看不见的灰尘里。
所有的力量涌向矮个子男人,他的身体离地飞起,向后飞过了游泳池的水面,撞穿了对面墙壁上的玻璃窗,消失在隔壁的健身房里。杠铃片落地的声音、跑步机被撞倒的声音、墙上镜子碎裂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的、由噪音组成的曲子。
陈皓辰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的拳头还保持着击出的姿势,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肌肉的痉挛,是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耗尽了支撑力的那种抖。
他的膝盖弯了,他蹲下来,然后坐在地上。
他的后背靠着游泳池的池壁,瓷砖很凉,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服渗进皮肤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心跳在减速,每一下跳动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
咚——咚——咚——咚——咚——咚。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身体里听见的,从胸腔里。
他在等下一声,它来了,但比上一声晚了很多。他在等再下一声,它来得很慢,很弱,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点的、几乎快要消失的余音。
他听不到了。最终因为身体过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走廊里的战斗没有停。
司马夏朴站在陈皓辰房间的门口,木匣子在她脚边打开着,盖子竖起来,像一面很小的盾牌。里面那些金属颗粒已经全部飞出来了,在她身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不断变化的防护网。有的颗粒停在空气中不动,有的在快速旋转,有的在绕着她做圆周运动。
南丁格尔的手术刀在防护网上划过,刀刃和金属颗粒接触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声音。他每一刀都精准,刀刀指向司马夏朴的喉咙、胸口、腹部——人体上那些不需要太大力气就能造成致命伤害的位置。每一刀都被防护网挡住了,但他的刀速越来越快,快到司马夏朴的防护网开始出现跟不上的破绽——他的刀快了。
有人的房门开了。走廊中段,一扇深色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浴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头发还是湿的,脸上涂着白色的面膜泥,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他的眼睛可能被面膜糊住了,视线不太清楚。他张着嘴,正要说什么——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词汇还在他喉咙里没有发出来——南丁格尔的手术刀已经转向了。刀尖朝他的方向偏了不到十度。
司马夏朴的木匣子里飞出三粒金属颗粒,比之前用来组成防护网的那些颗粒大了一圈,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它们在空中画出了三道笔直的、没有弧度的轨迹,挡在了手术刀和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之间。手术刀的刀尖撞上了第一粒颗粒,颗粒碎了,刀的速度减了一些。撞上第二粒,第二粒也碎了,刀的速度减了一半。撞上第三粒,第三粒没有碎,它卡在了手术刀的刀脊上,像是一只顽强的虫子咬住了猎物的背脊。
南丁格尔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收刀,后退,刀从颗粒的咬合中挣脱出来,刀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被金属颗粒咬出来的凹痕。
司马夏朴的呼吸没有乱。她的手指在木匣子的暗格里摸到了另一支枪,不是之前那支术能手枪,是更小的一支,银白色的,枪管很短,握把很细,像是为她的手型量身定做的。她没有把枪拿出来,只是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枪还藏在匣子里。
南丁格尔的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换成了反握。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从后脚移到了前脚——一个标准的、准备冲刺的姿势。他的速度会比他刚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司马夏朴的防护网来不及反应,快到那个中年男人的嘴还没有闭上,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脚蹬了地面。他的身体向前冲出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了一点点。不是他的速度慢了,是他的警戒意识突然触发。他的冲刺变成了踉跄,重心从前方偏向了左侧。手术刀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他计划之外的弧线,那道弧线划过司马夏朴面前的时候,离她至少有半米远。
郑式弘从电梯里走出来了。
他的道袍穿得齐整,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在脑后,没有一丝乱。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南丁格尔的手术刀正好从他面前划过。他偏了一下头,刀锋从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掠过。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攻击性的那种金光咒,是防御性的——一层薄薄的、像是鸡蛋壳一样的金色薄膜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和手指上。
他的手掌按在南丁格尔握刀的手腕上,不是推,是黏。他的手掌贴着南丁格尔的皮肤,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像是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片,怎么也甩不掉。南丁格尔的手腕被他的手掌带着向右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个角度不大,但足以让他的下一刀从司马夏朴的肩膀上方划过去,刀尖擦过她的发梢,削断了几根头发。
南丁格尔后撤。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他的身体在后退的过程中完成了转向,面朝郑式弘,刀换到了左手,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支消音手枪。
枪口指向郑式弘的眉心。
郑式弘的金光咒在枪口抬起的同一瞬间改变了形态——从他掌心涌出的不再是那层薄薄的薄膜,而是一面盾牌,实体的,不透明的,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一面被缩小了的古代城门。子弹打在盾牌上,不是弹开,是融化。弹头在接触到金色表面的瞬间变成了液态,像是被高温熔化了的金属,从盾牌表面往下流,滴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南丁格尔开了三枪,三枪都打在同一个位置。盾牌的表面在三颗子弹的冲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郑式弘没有等他开第四枪。他的右手从盾牌后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朝南丁格尔的方向轻轻一推。一股柔和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冲击,是推动。那股力量推着南丁格尔的身体向后退了三步,他的鞋底在地毯上拖出了道浅浅的痕迹。他稳住身体,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远,带着电流的杂音。南丁格尔的左手按了一下耳廓,听了几秒,然后松开了。
他把手术刀插回风衣内袋,把枪塞回口袋。他从腰后取下一个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东西,银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标识。他的拇指在它的一个角上按了一下,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定时器归零时的滴答声。他把那个东西扔在了地上。不是朝郑式弘扔的,不是朝司马夏朴扔的,就是扔在了地上,扔在他和郑式弘之间的地毯上。那个东西滚了半圈,停在那里,银白色的表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
爆炸声不是一声,是连续很多声,密集到分不清每一声之间的间隔。火和烟从那个银白色的东西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涌出,不是扩散,是填充——像是一盆水泼在了地上,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溅开,是整片地同时变湿。火和烟在同一瞬间填满了走廊从地面到天花板的所有空间,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躲避的时间。
郑式弘的金光咒盾牌在这瞬间扩大到足以覆盖他自己和司马夏朴的大小。火和烟被盾牌挡在外面,从盾牌的边缘流过,涌向走廊的尽头,涌向楼梯间,涌向电梯井。走廊里弥漫着灰色的、刺鼻的、带着火药和塑料焦糊味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