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是在张远樵管人的第三天开始教他识字的。
那天晚上收工后,张远樵坐在船舷边擦柴刀。柴刀是曲三给他的,旧的,刀刃上有缺口,但磨一磨还能用。他拿石头磨了一晚上,刀口亮了,映着月亮,白晃晃的。
老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一截炭笔。纸是从哪里弄来的他没说,炭笔是烧焦的木棍。他在张远樵旁边坐下,把纸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字。
“这是什么?”张远樵问。
“远。你的远。”
张远樵看着那个字。笔画多,挤在一起,像一堆乱柴火。
“你看这底下,走之底,像不像一条路?走之底的字,都跟走路有关。远的本意是走路走得长。”老魏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字,“这是樵。你的樵。左边是木,右边是焦,木头烧焦了,就是樵。”
张远樵盯着纸上的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觉得像路,也不觉得像烧焦的木头,但他记住了笔画。
“你识字?”他问。
老魏笑了一下。“识一些。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上了船。读了有什么用?在这条船上,认字不如认刀。”
“那你为什么教我?”
老魏没回答。他在纸上又画了几个字:海、船、风、浪、生、死。
“海是水的,船是舟的,风是虫的,浪是水的,生是土上的,死是歹的。”他一个一个指着,“你先记住这几个。以后我再教你。”
张远樵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炭笔别在腰后。
第二天晚上,老魏又来了。这回他讲的不是字,是故事。
“你听说过海上的海盗王吗?”
张远樵摇头。
“一百年前,有一个海盗,叫海雷。他统领了七十二路海盗,手下有上千条船,连官军见了他都绕着走。”老魏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他活着的时候,海面上插他的旗,商船就不敢过。他死了以后,七十二路散了,各抢各的,谁也不服谁。”
“他怎么死的?”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老死的。在床上,旁边有人守着。但他的宝藏,到现在没人找到。”
张远樵看着他。“宝藏?”
“传说他劫了一艘官船,船上装的是国库的银子,整整一船。他把银子藏在一个岛上,画了一张藏宝图。谁找到那张图,谁就能找到那船银子。”老魏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一百年了,没人找到。”
张远樵没说话。他的手按着腰里的羊皮纸。硬的,折了四折,压在腰带下面。
“你对宝藏没兴趣?”老魏问。
张远樵摇头。“海这么大,找不着。”
老魏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张远樵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他想把羊皮纸拿出来看一眼,但他没动。不能让人看见。
老魏说的那个传说,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自己怀里的这张图,也是一张藏宝图。至于图里画的是什么,他还没弄明白。
第二天晚上,老魏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张远樵三个字,老魏写了一遍,他照着画,画了三遍,第四遍才像样。老魏说“行”,他把纸塞进怀里。
“老魏。”他叫了一声。
“嗯。”
“你的名字怎么写?”
老魏愣住了。他拿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魏安。
“魏安。”张远樵念了一遍。
老魏把纸翻过去,盖住了那两个字。“行了,睡觉。”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膀在抖。但没声音。
张远樵没问。他把纸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那两个字,记住了。然后把纸折好,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