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分粥的时候出了事。
粥桶抬进来,热气腾腾的。杂役们围上去,碗举着,手伸着,挤成一团。张远樵站在最外面,等他们抢完了再去拿。这是他的习惯。
但今天有人不想让他拿。
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膀大腰圆,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黑鲨,纹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拿针扎的。他叫大壮,是曲三的人,专门管杂役舱的纪律。纪律两个字从曲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老魏偷偷笑了半天。
大壮走到张远樵面前,把桶里的最后半碗粥端起来,举到他面前。
“想吃?”
张远樵看着他。
“想吃就跪下来叫一声爷爷。”
旁边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怯怯的,像怕被人听见。
张远樵没动。
大壮把粥倒在地上。粥泼在甲板上,稀的,淌了一地。他踩了一脚,鞋底碾着粥,碾成泥。“吃啊。地上有。”
张远樵低头看着地上的粥。粥里掺着沙子和泥,大壮的鞋底印在上面,花花的。他蹲下去,手伸向地上的粥。
大壮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
张远樵的手没有去抓粥。他抓住大壮的脚踝,一拽。大壮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甲板上,咚的一声。他没松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拳打在大壮的鼻梁上。骨头碎的声音,不是很大,但附近的人都听见了。血喷出来,溅在张远樵的手上,热乎的。
大壮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间冒出来,流的到处都是。
张远樵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看了看周围的人。没人笑了。所有人都在看他,有的往后退了一步,有的把碗藏到身后,有的低下头不敢看。
他从桶底刮了半碗粥,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慢慢喝。粥是凉的,混着大壮的血味,他不在乎。
老魏从人群中挤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疯了?曲三的人你也敢打?”
“他先动的。”
“他动你你就打他?这船上是你讲道理的地方?”
张远樵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地方。”
老魏看着他,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曲三没来。大壮被抬走了,鼻子用布条缠着,血还在往外渗。第二天曲三来了,站在杂役舱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眼睛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张远樵身上。
“你,出来。”
张远樵站起来,走出去。
曲三看着他,笑了。“有胆。大壮跟我三年了,没人敢动他。你动了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远樵没说话。
“我不打你,也不罚你。”曲三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从今天起,你不用搬货了。你跟大壮换,他搬货,你管人。”
张远樵看着曲三。
“管得好,有赏。管不好——”曲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扣进肉里,跟上次一样,“你知道下场。”
张远樵点头。
曲三走了。佛珠在手里转着。
老魏从舱里钻出来,拉着张远樵的袖子,声音发抖:“这是陷阱。他把你放在火上烤。你管人,底下的人不服你,你得出事。你管不好,他杀你。你管好了,他忌惮你,也得杀你。”
张远樵把老魏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比搬货强。”
他走进舱里。所有人都在看他。有的眼神里带着怕,有的带着恨,有的带着看热闹的兴奋。他不在乎。他走到角落里,坐下来,靠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