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牢头姓曲,排行老三,人都叫他曲三。他管着底舱五十几号人,谁进谁出他说了算,谁吃粥谁喝水他说了算,谁活着谁死他也说了算。
张远樵是在搬货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曲三的。曲三站在货舱门口,叼着一根牙签,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歪着头看他搬货。看完了一趟,说了一句“慢”,就走了。第二天又来,又看了一趟,说了一句“还是慢”,走了。第三天他没来,派了个手下来。那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看谁搬得慢,一棍子敲在背上。敲了三个人,没人敢慢。
张远樵没被敲过。他搬得不快,但不停。别人搬一袋歇一袋,他搬两袋才歇。曲三的手下从他身边走过去,棍子举了举,没落下来。
晚上老魏跟他说:“曲三这个人,不能惹。鲨王的人,苏铁山也管不了他。”
“他管什么?”
“什么都管。底舱的人归他管,战利品分拣也归他管。他经手的东西,三分之一进了自己口袋。鲨王知道,苏铁山知道,龙天彪也知道。但没人动他。”
“为什么?”
老魏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因为曲三手里有账本。谁的船劫了多少钱,谁分了多少钱,谁私藏了多少钱,全记在上面。谁动他,他把账本交出去,大家一起死。”
张远樵记住了。
第二天他搬货的时候,曲三又来了。这回他没叼牙签,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捻着。他走到张远樵面前,停下来。
“叫什么?”
“张远樵。”
“哪来的?”
“海边。”
曲三看着他,笑了。“海边来的,会什么?”
“会钓鱼。”
曲三笑出了声。他捻着佛珠,绕着张远樵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钓鱼?在这船上钓鱼?你钓什么?钓鲨鱼?”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张远樵没笑。
曲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手指抠进肉里。“好好干。干好了,我提拔你。”他走了,佛珠在手里转着,一颗一颗。
老魏从角落里钻出来,拉着张远樵的袖子走远了。“他看上你了。”
“什么意思?”
“他每过一阵就提拔一个人,提到他身边做事。那人过不了多久就死了。不是死在海上,是死在船上。”
张远樵看着老魏。“怎么死的?”
老魏没回答。他松开张远樵的袖子,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张远樵没睡着。他躺在草席上,听见隔壁舱的刘根生在咳嗽。又听见远处有人哼歌,调子很老,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唱过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听着听着,眼皮沉了。
他梦见阿婆。阿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菜,说“远樵,回来了”。他想说“回来了”,嘴张不开。他伸手去摸阿婆的脸,手穿过去了,摸不到。阿婆还在说“回来了,回来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醒了。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