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圆盘，盘面刻满了比发丝还细的纹路，中央嵌着一枚微微震颤的磁针。
这是“天演”组织内部专用于破解能量禁制的“析阵仪”，能够分析并模拟出破解禁制所需的能量频率。
姜离没有阻止他。
王小六对这类机关的了解远胜于她，让他先试探，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王小六深吸一口气，将一丝微弱的内力注入析阵仪。
磁针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嗡嗡作响，盘面上的纹路随之亮起，投射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束，缓缓探向那片数据光幕。
起初，光幕毫无反应，仿佛那道探查光束根本不存在。
王小六小心翼翼地加大内力输出，试图让析阵仪读取光幕的能量构成。
然而，就在析阵仪的光束强度超过某个临界点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片原本如幽蓝瀑布般平缓流淌的光幕，猛地泛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无数流动的数据符号仿佛被激怒的蜂群，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它们汇聚成一道道刺眼的亮线，沿着某种未知的轨迹，精准地反向袭来！
“不好！”王小六脸色大变，猛地切断内力，抽身后退。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那道数据流汇成的亮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雪上，瞬间就击中了他手中的析阵仪。
只听“滋啦”一声轻响，那个由精金打造、坚固无比的析阵仪，竟在刹那间化作一捧银色的金属粉末，从他指间滑落。
一股灼热的能量余波顺着他的手臂窜上，让他整条右臂都为之一麻。
王小六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光幕。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禁制”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能量对抗，更像是一种……逻辑层面的抹除。
析阵仪的破解逻辑被对方判定为“错误”或“病毒”，于是被直接从根源上分解了。
他不甘心，又尝试回忆姜家机关术中关于“借力打力”的法门，试图引导光幕自身的能量流形成一个微小的回路，从而找到其薄弱点。
但他的每一次精神力试探，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反而让光幕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也愈发危险。
“停下。”姜离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打断了王小六准备进行的下一次尝试。
王小六浑身一僵，转过头，看到姜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那双漆黑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数据光幕，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夫人，这东西……它不是阵法，也不是机关。”王小六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它更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任何试图从外部破解它的行为，都会被它视为入侵并清除。我判断，这是一种基于纯粹逻辑和信息流的屏障，我们的手段对它无效。”
“逻辑和信息流……”姜离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光芒闪烁。
她想起了姜祖那句未尽的话：“解开它的关键……不在于力量……”
如果不是力量，那又是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一直安静地站在后方的蓝眼儿。
这个神秘的少女，拥有着能“听”到能量流动的奇异天赋。
“蓝眼儿，过来。”姜离朝她招了招手。
蓝眼儿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幽光的洞口，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了姜离身旁。
“闭上眼睛，”姜离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告诉我，你从那片光里，‘听’到了什么？”
蓝眼儿顺从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侧着头，仿佛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海叔和王小六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蓝眼儿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困惑和混乱的表情。
“不……不是风声……”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着，“也不是……线条的声音……是……是说话……”
“说话？”王小六一愣。
“嗯。”蓝眼儿点了点头，小脸有些发白，“好多好多人……在同时说话……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说……可是……可是我一句也听不懂……好吵……像，像一个特别吵的菜市场……”
一个吵闹的菜市场。
这个天真而直白的比喻，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姜离脑中的迷雾！
无数人说话！
她猛地想起了穿书前，在原著小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作者曾借一个反派之口，提到过关于“世界之种”的猜测。
那段描述极其模糊，只说它似乎是一个能够记录和模拟文明信息的超级生命体，是某个早已湮灭的史前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
记录……模拟……文明信息……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眼前这个由纯粹数据构成的屏障，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锁”，而是一个审判者，一个测试器！
姜离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做出了一个在旁人听来匪夷所思的大胆推测：这个光幕，是一个活的“图灵测试”！
它并非在防御外敌，而是在寻找一个能理解并回应其内在逻辑的“同类”！
姜衍那个叛徒，他或许破解了如何设立这个屏障，却未必知道如何真正通过它。
他用这种方式，将所有后来者都拒之门外，因为后来者根本不具备与那个史前文明对话的“资格”！
“王小六！”姜离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果决。
“在！”王小六立刻应声。
“把你身上那块代表‘天演’组织身份的令牌拿出来！”
王小六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从腰间解下一块黑沉沉的、触手冰凉的铁牌。
姜离则从自己的领口内，取出那枚一直贴身存放的、刻着姜家血脉符文的玉佩。
这玉佩在天演台被激活后，就一直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现在，听我的指令，”姜离的眼神锐利如刀，“用你的内力作为引导，将这两股完全不同的能量连接起来，创造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混合能量场。不要让它们融合，只要它们彼此纠缠！”
王小六大惊失色：“夫人，不可！这两种能量体系完全相悖，强行连接，只会引起剧烈的能量冲突，甚至会直接爆炸！”
“我就是要它冲突！”姜离低喝道，“这个屏障是姜衍设下的，他既是姜家人，又是‘天演’的创始人。想要打开他的锁，就必须同时拥有两把钥匙！快！”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那股运筹帷幄、引爆祭坛的强大自信，再次压倒了王小六的技术性疑虑。
他咬了咬牙，将两块令牌并排放在地上，双手悬空，小心翼翼地催动内力，如同引导两条互不相容的溪流，强行将它们圈在了一起。
嗡——
一股混乱而暴躁的能量波动立刻从两块令牌之间弥漫开来，空气中发出细微的电弧爆鸣声。
“稳住它！”姜离命令道，随即转向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蓝眼儿，“蓝眼儿，别怕，再听一次！把那些嘈杂的声音，你听到的所有声音，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我！哪个声音大，哪个声音小，哪个快，哪个慢！不用理解，只要描述！”
蓝眼儿被那股狂暴能量吓得浑身发抖，但看着姜离那双专注而坚定的眼睛，她还是强忍着恐惧，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听到的“声音”似乎因为那股混合能量场的干扰，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左边……很高，很快……像，像鸟叫……”
“下面……很慢，很低沉……像……像磨盘在转……”
“中间，突然响了一下！又没了！”
蓝眼儿磕磕巴巴的“翻译”不断响起，这些描述在王小六和海叔听来完全是胡言乱语，毫无逻辑。
但姜离却双眼紧闭，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入定状态。
她的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集中，完全沉浸到了蓝眼儿所描述的那个声音世界里。
在她的脑海中，那些高低快慢的音调，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一个个跳动的数据点，一条条流淌的信息瀑布。
鸟叫……是生命的诞生与繁衍。
磨盘……是文明的建造与发展。
突然的炸响……是战争、是天灾、是冲突！
她懂了！
那些看似混乱的信息流，根本不是什么密码，而是在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高速模拟着一个文明从诞生、发展、辉煌，再到衰落、毁灭的完整演化过程！
这是一个宏大到令人战栗的模型！
而这个屏障，正是在无数次的循环模拟中，寻找着那个能打断循环，或者说，能“理解”这个循环的变量！
姜离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着对应的演化模型，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消耗巨大。
她追随着那无尽的循环，感受着文明的生与死，在无数次的轮回中，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小的逻辑节点——每一次文明走向终结，能量归于沉寂的那个瞬间！
就是现在！
姜离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她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旁苦苦维持着能量场的王小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用混合能量，模拟一次‘能量衰竭’的信号，注入光幕左下角第三个数据节点！”
王小六浑身一震，掌心里纠缠碰撞的两股能量险些失控炸开，细碎的电火花噼啪落在地面，灼出点点黑痕。
“夫人，我不清楚衰竭信号的波动规律，胡乱输送能量，轻则打散混合力场，重则两股能量当场自爆，咱们三人全都要被信息流碾成碎末！”
他满头大汗，半边胳膊早已被紊乱能量灼烧得泛红，撑到此刻已是极限。
姜离抬步上前，指尖悬在两块令牌上空，目光死死钉在光幕左下角那枚忽明忽暗、如同呼吸般起伏的青色符文上。
“规律我已经摸清，你只负责把控能量输出强弱，剩下的演算交给我。”
话音落下，她忽然侧头看向王小六，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弧度：“实在算不来，那就把你的脑子借我用片刻。”
王小六一愣，还没琢磨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姜离一缕凝练至极的精神力顺着空气直钻他眉心。
他脑中轰然一响，自身积攒半生的机关演算思路、天演组织记载的能量频谱数据，尽数被姜离借走，在她脑海里飞速拆分重组。
王小六僵在原地，只觉得脑子空空荡荡，像是被抽走大半思绪，却又丝毫没有受伤。
海叔攥紧腰间短刃，凝神戒备四周幽暗环境，大气不敢多出。
姜离借着王小六的知识库，瞬息敲定衰竭能量的震荡频次，沉声喝道：“三成力道，缓慢收束两股冲突能量，模仿文明末路本源枯竭的回落曲线！”
王小六下意识遵照指令催动内力，原本暴躁冲撞的黑白两股能量，骤然放缓撕扯的势头，顺着姜离划定的轨迹缓缓下沉，一股萎靡衰败的气息凭空滋生。
幽蓝光幕上奔腾不息的数据洪流骤然一顿。
密密麻麻的符号尽数凝滞在半空，方才还带着冰冷杀意的屏障，仿佛被戳中了最核心的命脉。
左下角第三个青色节点先是微微闪烁，随后表层流转的纹路一层层黯淡。
嗡……
整面光幕从落点开始，如同结冰的湖面裂开细纹，裂痕顺着数据流蔓延四面八方。
蓝眼儿骤然轻呼一声，捂住耳朵：“那些吵闹的声音……变轻了，快要没了！”
不消片刻，裂纹蔓延至整片光幕，漫天数据符号化作点点蓝芒，如同漫天星屑缓缓消融。
原本被光幕死死封住的幽深洞口，毫无阻拦地展露在众人眼前，洞内飘出一缕古老苍茫的尘封气息。
王小六猛地回过神，脑海思绪尽数归位，后怕地擦去满脸冷汗，看向姜离的目光只剩满心折服。
“夫人当真神人，仅凭几句零碎声响，就破开了姜衍耗费半生打造的逻辑屏障。”
姜离收回目光，指尖抚过贴身玉佩，玉佩上的血脉符文渐渐归于平静，她淡淡一笑：“不是我厉害，是这道屏障本就在等一个看懂文明轮回的人。”
海叔迈步走到洞口边缘，借微光向内张望，幽深通道蜿蜒向下，看不到尽头：“眼下禁制已破，咱们即刻入洞？”
姜离颔首，视线落在洞内深处，心底清楚，世界之种的秘密，终于要掀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