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书房批注志林获苏轼赠黑笔,端
书名:宋烬逆命高俅 作者:财叔 本章字数:8866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高俅第一天进书房帮忙是在清晨。苏轼习惯早起——儋州六年天没亮就得起来赶海边的潮水退去之前捡柴火,这个习惯他带回了汴梁。高俅到书房时苏轼已经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从儋州带回的手稿——纸张被热带潮气洇得发皱,墨迹在折痕处断开,有些字被霉斑吃掉了一半。桌角放着一杯白水——还是儋州的习惯,茶太淡了不如喝水。


桌面上摆着六堆手稿。苏轼用竹杖的尾端点着每一堆给高俅分任务——第一堆是《东坡志林》散篇,他在儋州断断续续写了三年没整理过的随笔。第二堆是《和陶诗》残稿——一百多首和陶渊明诗的草稿,有些只写了开头四句就停了。第三堆是未寄出的信——写给苏辙的、写给黄庭坚的、写给秦观的、还有一些写给已经去世的朋友的,写了但没条件寄。第四堆是他在儋州完成的《易传》《书传》《论语说》的定稿——这三部是他这六年的学术核心成果,算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身后事。第五堆是一些零散的药方和养生笔记——他研究了几十年的"圣散子"方剂和自己在热带生病时试过的土方子。第六堆最少——只有薄薄几页纸——是他从琼州海峡渡海北归时在船上写的几首绝句。


"从第一堆开始——《东坡志林》散篇。"苏轼把竹杖搁在椅子扶手上,自己坐到窗边看着清晨的蔡河。"你帮我排次序——按时间排,不是按内容排。儋州三年,每半年换一个住处,稿纸混在一起了。我自己已经分不清哪篇是到儋州第一年写的,哪篇是离开前三个月写的。"


高俅把第一堆手稿搬到侧桌上。手稿用的纸是儋州当地的粗纸——纤维粗、颜色发黄、一折就碎。字迹比苏轼年轻时的作品收了很多——不是才华收,是手腕的气力不够了。但笔锋还在——瘦金体的前身。高俅前世在故宫博物院见过苏轼晚年的真迹——《黄州寒食帖》和《渡海帖》——此刻他手里的这些手稿,纸的粗糙感和墨的浓淡变化,和他在玻璃柜外面看到的原件一模一样。


他花了整个上午把《东坡志林》散篇按时间排出了一份初步次序。时间依据不是日期(手稿上几乎没有日期),是三类线索:纸张的磨损程度(最早的手稿纸边磨得最圆)、墨色的深浅(儋州不同季节的墨浓度不一样——雨季加了水)、以及内容里提到的季节变化和起居细节。


苏轼看完高俅排的次序后用手指在一篇随笔上停了一下。这篇写的是儋州春天木棉花落满庭院的场景——高俅把它排在了到儋州第一年的春天。


"你排对了。这是我到儋州第一年写的。那年木棉花落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地方怎么连花都落得比中原重。后来才知道热带的花瓣含水量大——落下来砸得响。"苏轼把这篇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你排次序的方法——从纸的磨损和墨色来推时间——这不是杂役的脑子。你到底读过多少书?"


高俅想了几秒。他知道在苏轼面前完全藏拙已经不可能了——门框上的柳体小字、刚才用物理痕迹推断文献年代的方法——都超出了"私塾外偷听"的范围。但他不能坦白穿越的事——至少现在不能。不是不信任苏轼——是在这个时间点说出"我从一千年后来的"会让苏轼分心。苏轼现在需要的是把六年积累的学术成果整理出来,不是听一个穿越故事。


"小时候喜欢翻旧书摊——积古斋那种。"高俅说。这是半真——他前世在北大图书馆确实翻过无数旧书,而积古斋是他穿越后钱伯带他去过的真实地点,纸的磨损和墨色判断是前世版本学课程的基础功。"摊主不给看书就帮着搬书——搬了三年,摸到过很多不同年代的纸和墨。"


苏轼听到"积古斋"时眉毛动了一下——不是不信,是确信了某种猜测。他没有追问。从桌上拿起一本旧册子——封皮上的字是黄州时期的苏轼手笔,比儋州的字有力得多——递给高俅。"这是我在黄州写的《东坡志林》旧稿——绍兴年间的刻本都从这里出。你帮我重新誊抄一遍。抄的时候——如果有想改的地方,用红笔在旁边批注。"


高俅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前世。北大的藏书馆、临摹的《黄州寒食帖》、研究生论文写的苏轼黄州时期文学转型。现在——《东坡志林》黄州稿的原件在他手里。不是影印本,不是标点本——是苏轼本人的手稿。纸的边缘被翻出毛边——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拇指翻页的深色磨损。高俅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敬畏。那种"一辈子研究的东西忽然变成实物放在手里"的敬畏。苏轼注意到了高俅的手指——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转脸看向窗外蔡河上晨雾中的船。


誊抄工作进行到第三篇时高俅停了笔。这篇写的是苏轼在黄州游览赤壁的经历——"断崖千尺,江水拍岸,乱石穿空"。苏轼在原文里用很确定的语气描述了赤壁——仿佛他脚下的就是三国古战场。但高俅知道——前世学术界对赤壁之战确切地点的争议持续了上千年。苏轼游的"东坡赤壁"在黄州城西北——而真正的赤壁古战场大概率在蒲圻——两地隔着几百里。


他不能直接说"你去的地方错了"。那等于用一千年后的学术成果去砸一个北宋文豪的脸——而且苏轼不需要"被纠正"。苏轼写赤壁不是在做地理考据——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和一段历史对话。高俅拿起红笔。在原文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江水东流处,未必是真赤壁。但先生的文章,未必需要真赤壁。"


苏轼看到这条批注是当天傍晚。他坐在窗边——蔡河的暮色把他半张脸染成暖橙色——把高俅誊抄的那一页举到光线下。他看的不是高俅抄的原文——是旁边那行红笔批注。然后他把册子放下了。沉默了很久——不是在想怎么回应,是在消化。


"我在黄州住了四年。"苏轼的声音忽然降下来——不是刻意压低,是情绪到了一定的深度之后自然降下来的。"前后赤壁赋写完之后,整个黄州的文人都在跟我说——东坡先生写得太好了,赤壁千古名篇,三国英雄尽在其中。四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你游的地方可能不是真的赤壁。"他站起来,把册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江水东流处"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苏轼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高俅说了一句前世读苏轼研究了十几年才悟出来的想法。"文章写的是江山——但文章本身比江山更真。赤壁在不在黄州不重要——先生的文章在黄州就够了。"


苏轼没有说话。他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不是红笔,是一支黑毫——笔杆是老竹子做的,用了至少十年,笔杆被握出了手指的浅凹槽——直接放在高俅誊抄的那本册子旁边。动作很轻——但高俅知道这支笔的分量。"这支笔给你。以后你批注——不写红笔,写黑笔。"苏轼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调。"红笔是给老师改学生文章的。黑笔是给读书人讨论的。"


高俅双手接过那支黑毫。笔杆上被握出的手指凹槽刚好落在他拇指第二关节和食指第一关节之间——不是他的手掌大小,是苏轼的手掌大小。但握上去刚好——因为他的握笔姿势和苏轼一样——拇指第二关节、食指第一关节、中指垫笔。小桃学了一个月才学会的姿势。他前世在北大临苏轼字帖时自己纠正过来的姿势——现在和笔杆上的凹槽完全吻合。


当天下午——苏轼送走了一个访客。访客走时高俅在侧间誊抄——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素色长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但不尖锐。是张商英。苏轼送走张商英后回到书房,把茶杯里的白水倒掉——终于泡了一杯浓茶。高俅抬头——苏轼很少在下午泡浓茶,儋州习惯之外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他主动泡浓茶——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想事情。


"张商英这个人——你以后要留意。"苏轼端着茶坐到窗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今天来问的不是我。是蔡京。"


苏轼开始拆解张商英——这是高俅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一个历经四朝的人在不用任何纸张的情况下仅凭记忆给他画一幅完整的政治人物画像。


张商英和蔡京是钱塘同乡——都在杭州一带的官场圈子里混过。但张商英对蔡京一直有戒心。原因是——张商英在钱塘任通判时,亲眼见过蔡京在地方上拉帮结派的全套手段。蔡京在钱塘不是做官——是埋线。他利用自己在杭州的文人圈子和书画鉴赏家的身份,把地方上有影响力但仕途不顺的中下层官员一个一个笼络到身边——给钱、给推荐信、给朝堂上的话语渠道,等这些人欠了他足够多的人情之后再一次性收割。张商英看懂了蔡京的手段——所以尽量把蔡京对他的笼络保持在一臂之外。但保持距离不意味着敌对。尤其是在张商英刚从钱塘调入京中、在朝堂上没有任何根基的情况下——他不会公开站到蔡京的对立面。所以今天来见苏轼——张商英的动机很复杂。


苏轼把茶放下——茶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语气变了——不是课堂讲解,是在把一张拖了六年的政治桌子上的牌一张一张翻给高俅看。"蔡京在钱塘等了六年。表面是贬谪——实则是在远离朝堂视线的地方,用六年的时间重新编织他在地方上的关系网。他不是在等机会——是在等所有人忘了他的手段。哲宗还在的时候蔡京不敢进京——因为哲宗那双眼睛很毒。现在哲宗不在了。新皇帝登基——端王赵佶喜欢书画、喜欢花石、喜欢一切和政事无关的美的东西。蔡京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君主。"


高俅完全听懂。前世历史书上蔡京在徽宗朝的发迹轨迹——和此刻苏轼描述的逻辑完全对应。


"张商英没忘。"苏轼重新拿起茶杯——茶已经不浓了——但他不需要浓茶了。他已经进入了判断模式。"他知道蔡京一旦入京——整个朝堂格局会被彻底改写。所以今天他来苏府,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意愿对抗蔡京。如果我有——张商英愿意站在我这边。如果我无意——他会继续观望。"


高俅追问——张商英最后怎么判断的。苏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老夫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这点门道早看透了"的表情。"我告诉他老朽从儋州走回来骨头还没散架——朝堂的事交给年轻人。他听懂了——我不是不关注朝堂,是不会公开表态。所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改日再来请教。'他不会等太久的。张商英这种人——会在你赢了之后站在你旁边。不会在你还没赢的时候就站在你旁边。他不是帮人赢的人——他是赢家身边的人。这种人可用——但不可托。"


那天傍晚孟安在蔡河边遇到了真正的战斗。


他本来是从铁匠铺回偏院——走蔡河南岸的旧巷子,那条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身,但比河堤路近两盏茶的路程。巷子中间一个卖花老妇被两个混混堵在墙角——老妇的花篮散了一地,一个混混踩在白兰花上,另一个把老妇肩上的包袱扯掉在地上翻——铜钱不多,散出来的都是烂布头。孟安在巷子口站住了。


这是穿越以来孟安第一次独自面对真正的街头冲突。高俅教了他一个多月——但所有训练都是在后院夯土地上做的,所有对抗都是高俅站在对面控制的节奏。此刻站在巷子口的不是高俅,是两个真正的、不会按训练节奏来的街头混混。孟安的手在微微发颤——但脑子里闪过了高俅教的第一课:先看,再动。


巷子狭窄——两个人堵在墙角,第三人(老妇)被困在最里侧。巷子两侧墙面平整——没有可以用来藏身或借力的位置。第一个混混右肩上扛着一个粗布袋——里面大概有碎瓦片或废铁块(袋子形状不规则但垂得很重),可能是器械。第二个混混双手空——但左手手指上缠着麻绳(经常干粗活的人才会在手指上缠麻绳——拳面会有茧)。


孟安在走过去之前做了三件事。先用余光扫了身后——巷子口没人(不会被夹击);然后解开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让颈部转动更快;最后把步子从正常走路调整成了高俅教的"重心步"——双膝微弯、重心下沉三指。


"放开她。"


两个混混转头。第一个——肩膀扛袋子的——上下打量了一眼孟安:年纪不大、手里没东西、个子不算高。他没说话——步子很快地逼了上来,肩膀上的袋子甩向孟安的头部——典型的街头打法:用重物制造第一击。孟安侧身——脚落后退半步,袋子从右肩外擦过去,然后不等对方收回手臂——手掌切进对方右小臂的内侧(腕关节和肘关节之间的弱位),拇指和中指夹住尺骨侧面——用力拧转。关节技。高俅教的第一招。混混右腕"咔"一声——不是骨头断,是腕关节被拧到极限时肌腱滑过的声音。袋子掉在地上——碎瓦片从袋口散出来砸在青石板上。


第二个混混从左边冲上来——手指上缠麻绳的那只手直接抓向孟安的喉咙。孟安没有退——退的话会被第一个人从后方补位。他蹲下沉肩——高俅教的"重心打击"——肩头顶进对方腋下,脚跟蹬地发力,用肩头的骨棱顶进肋骨下缘与腹肌交汇处的空隙。混混被顶到墙上——后脑勺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滑坐下来抱着肋下喘不上气。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两个混混爬起来跑了——一个拖着脱臼的手腕、一个抱着肋下像虾米一样弓着走。老妇靠在墙角——花篮散了一地,肩膀在抖。孟安蹲下来把散落的白兰花一朵一朵捡回花篮——兰花瓣被踩烂了不少,但还有大半篮是完好的。他把踩碎的几朵放在最上面——烂的花不能卖,但可以放在面上让买花的人知道这不是新摘的。老妇摸着他的脸,手指粗糙得像砂纸——"谢谢你小伙子。"


孟安的手还在发抖。一个月前在街头和人起冲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现在他的第一反应是跑过去。发抖不是恐惧——是"我做对了"的反应。他回到铁匠铺时手指上还沾着一片白兰花瓣——不是故意留的,是捡花的时候夹在指甲缝里忘了洗。巩师傅正在淬火——刀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放进水槽,水面炸起一团蒸汽。他看到孟安手上那片花瓣——什么都没问,用铁锤敲了一下砧板。"淬火。"孟安把那片花瓣从指缝里拈出来放在铁砧边——然后拿起夹钳开始干活。


巩师傅敲砧板的那一下比平时轻。轻到孟安没注意到——但巩师傅自己知道。


当天夜里高俅在石缝里收到了小桃的第六张纸条。纸条用的是高俅上次给的毛边纸——不是秃笔旧纸了,是她自己从那沓新纸里裁的一张,边裁得很齐。笔迹比"大人物"那张又进了一步——这次她的笔锋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墨的浓淡了。


"高大哥的字好看。小桃的字还不好看。但小桃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下面是她写的"小桃"两个字。"小"字一竖一撇一捺——笔顺是对的。"桃"字左边的木字旁写歪了——横画比竖画长了一倍,"兆"字那一竖太用力——把纸戳穿了一个小孔。但整个字的结构是对的一一木字旁在左、兆在右、左窄右宽。一个北宋底层丫鬟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不在任何人的书本上,不在厨房门板背面(她把偏旁写在门板上那次已经被刘婶擦掉了),是在她自己裁的毛边纸上,用一支小羊毫笔——在偏院走廊的月光下。


高俅盯着这六个字——"小桃"两个字,加前面那句"小桃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看了很长时间。


前世在北大读女性文学研究的时候,他写过一篇论文——中国古代无数底层女性终其一生没有机会写下自己的名字。"无名氏"三个字覆盖了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女性。小桃在偏院走廊的月光下写了六笔——"小"三笔,"桃"三笔——她从一个连正确笔顺都不知道的丫鬟,走到了能写出自己名字的这一刻。


高俅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好"。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张他用来给小桃写示范的旧纸——撕了半张,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笔是他自己的秃炭笔——不是苏轼刚送的黑毫。黑毫太正式了——不适合写在石缝里偷传的纸条上。秃炭笔歪歪扭扭但温度刚好——"名字是自己写的——命也是。"


他不知道小桃能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后半部分。一个十二岁的丫鬟——连"自由"两个字都还没学到,不太可能立刻理解"命也是自己写的"是什么含义。但他知道——小桃会记住这句话。像她记住"谢谢"记住"纸飞机"记住"大人物"记住"真厉害"一样——有一天她会理解。


他把这张新纸条叠好,放进石缝的最里侧——用一颗小石子压住,防止夜风把它吹走。然后从怀里摸出小桃的全部纸条——"谢谢"、"纸飞机"、"大人物"、"真厉害"——加上今晚的第六张。六张纸,一个半月,一个从不会写字到能写自己名字的底层丫鬟。高俅把它们按时间顺序叠好——最早的在最下面,今天这张在最上面。这不是情报档案。这是偏院的编年史。


次日下午钱伯在积古斋发现了一样东西。


积古斋是大相国寺旁最老的一家旧书铺——开了三代人,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信、旧账本、旧年画。钱伯花了整整两天在积古斋翻找近期出售的记录。不是查账本——账本的记录太粗糙,只写"旧书信一批"不写具体内容。他找的是旧书信被卖走之前在积古斋架子上放过的地方——钱伯跟积古斋老板是老交情,老板让他进了库房。库房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书信残堆——按来源地分:杭州一堆、苏州一堆、汴梁本地一堆。钱伯在杭州那堆里发现了一处空位——空位旁边的标签上写着"林某信札·元祐年间"。


元祐年间是旧党当政的"元祐更化"时期——公元1086年到1094年。在这八年里旧党全面推翻王安石变法、新党被打压、司马光回到朝堂、苏轼从黄州回到汴梁做翰林学士。署名"林某"的信札在元祐年间被写出来——不是普通人的信——普通人不会花大价钱从杭州把私人信件卖到汴梁积古斋。这个"林某"是朝堂上的人。


但更关键的是钱伯在空位附近找到了一张被遗落的信纸碎片。碎片只有半指宽——上面残留着几个字——"与子宣"。子宣——是曾布的字。曾布:王安石变法的核心人物、元祐年间被打压的旧党明敌、绍圣年间重新复出的新党中坚。


钱伯把这个发现带回茶馆,裴济远和高俅同时放下茶杯。高俅开始拼图。顾姓在积古斋买的旧书信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蔡京在钱塘六年的私人通信,第二类是"林某"与曾布在元祐年间的信札。两批信件的时间跨度——从元祐到绍圣到元符——跨越了十几年。地点跨度——从杭州到汴梁。人物关系——"林某"(旧党侧,具体身份待查)→曾布(新党,王安石嫡系,但后来和蔡京有矛盾)→蔡京(新党,钱塘养势,目标入朝掌权)。


裴济远把这层关系画在账房墙上——高俅的手绘关系图旁边又多了一条支线。高俅的判断——他之前以为顾姓只是在收集旧党黑料——给蔡京准备清洗名单,但曾布出现在林某信札里,说明数据量远不止黑材料那么简单。顾姓在做的事——是拼凑从元祐到绍圣再到元符、跨越十几年的新旧党权力关系网络。这个网络不是为蔡京一个人服务的,是为整个蔡京系政治力量服务的。蔡京进京之后需要的不只是"谁是可以打击的人"——他需要知道"谁和谁之间有过秘密通信""谁欠过谁的人情""谁在什么时候动摇过立场"。


高俅当天傍晚把这个判断告诉了苏轼。苏轼听完后没有惊讶——他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蔡京的手段他早就见识过——但他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他用毛笔在面前的旧纸上写了两个字——"大棋"——然后把纸转过来给高俅看。高俅看着这两个字。不需要更多解释。他们都懂了——这不是打一个杂役,不是查一个旧书库,这是蔡京在钱塘布了六年的棋局。替蔡京布棋的人——此时此刻——就住在蔡河桥对面的某个客栈房间里。


苏轼回府第五天——端王府的请帖到了。


请帖是端王府管事骑黄膘马送来的——送帖的人没有进门喝茶,站在苏府正院门口把帖子交给丁守忠,然后等了一小会儿——在等回复——但丁守忠没有当场给。他只说了"学士会看"就把门关了。请帖放在苏轼书房桌上——帖子的纸是徽州澄心堂贡纸,墨是歙砚金墨。帖文不长。


端王赵佶邀请苏轼参加七日后端王府"春宴"。措辞客气到恭敬——"久慕学士文采,望拨冗赐教。春宴雅集,宾主尽欢。"落款是端王亲笔。


苏轼看完了请帖——然后做了一件高俅意外的事情:把请帖从桌上推过来。"你看看。"


高俅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帖子说了一句——"端王请您参加春宴。但没说还请了谁。"


苏轼点头——高俅的反应速度让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复杂表情的一部分。"春宴是端王府每年春天的传统。往年参加过的人——蔡京、章惇、曾布、赵挺之。新党的人和旧党的人——都来过。"


高俅开始在心里算这笔政治账。端王赵佶——哲宗驾崩后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虽然哲宗还在(此时元符三年哲宗尚未驾崩——但哲宗病重已久,朝野都已经默认赵佶是储君了),但端王府已经是半个皇宫。端王的春宴——往年只是文人雅集,今年因为政治格局的剧变——就变成了未来皇帝第一次以"准天子"身份同时邀请新旧两党核心人物的公开场合。苏轼如果出席——等于公开站回了政治舞台。旧党会欢呼,新党会警惕,蔡京会立刻把苏轼列为入京后第一个需要清除的障碍。如果不出席——等于公开拒绝了端王的示好。未来皇帝递来的请帖被拒——在皇权体系里,这就是表态。


两个选择都有严重的政治后果。


苏轼看着高俅——用手指在请帖上敲了三下。节奏和他早上在旧书库门外敲木门时一模一样。这个人在面对生死抉择时不会加快任何节奏——他只会重复自己最舒适的小动作。"如果让你决定——你去不去?"


高俅在书房里站着——没有坐下,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坐着想的问题。这是一个比任何武打场面都凶险的政治战斗——没有刀,但一步走错,苏府在朝堂上的位置会被彻底钉死。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该不该去,是先想清楚了去和不去的所有后果,然后用排除法排除掉了那些无论如何都不能选的选项。最后说了三个字——"去。但——"


苏轼等他。"不要一个人去。带一个杂役。"


苏轼看着高俅——看的时间和他刚才看着窗外蔡河的时间差不多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是温和的、欣慰的——"你小子有点意思"式的慈祥。这次的笑里有某种深意——那种意味深到老人自己可能都说不清。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人伸出手——拍了拍高俅的肩膀。不是长辈拍晚辈——是并肩。他拍的位置是高俅右肩胛骨——孟安被瓷片割伤的那个位置旁边——好像知道那里有厚度。"好。你跟我一起去。"


那天夜里高俅在偏院石阶上坐了很久。不是焦虑——是提前进入战斗准备状态。七天后端王府春宴——他将以一个杂役的身份站在未来宋徽宗的府邸里。端王会注意到苏轼身边多了一个陌生面孔。王诜会认出他——王诜在苏府偏院外围布了一个多月的外围监控,虽然从来没有正式和高俅面对面,但王诜一定知道苏府有个叫高俅的杂役。顾姓也许不会出现在春宴上——但顾姓的眼睛一定在。端王府的杂役、后厨、花园、马厩——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被蔡京系的钱和情报网渗透过。七天——他需要做好全方位的准备。不是兵器的准备——是情报准备。他需要知道端王府的格局、春宴的流程、出席者的名单、以及最重要的——端王赵佶这个人——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皇帝"。


高俅站起来——把苏轼送的黑毫和裴济远送的保险柜钥匙并排放在怀里。一支笔,一把钥匙。一个是苏轼的信任,一个是偏院的托付。七天之后——他需要同时带着这两样东西走进端王府。偏院的走廊上月亮很亮——三月初春的月亮不像冬天那么清冷——带了一点春天的暖白。他从怀里掏出怀里的六张纸——最上面是小桃的第六张——"小桃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把这六张纸在手掌里排成一个扇形——像握了一副底牌。然后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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