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从城头掠过,营地里却难得有了些暖意。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炊事兵在案板前剁馅,刀声笃笃响成一片。龙允站在大帐外,解了甲胄披件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袖管还缺了一截扣子。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抬脚进了伙房。
几个新兵正围在桌边包饺子,手上沾满面粉,动作笨拙。一个瘦高个儿捏出的饺子歪歪扭扭,像被踩过的面团。旁边老兵笑骂:“你这哪是饺子,是给北狄人喂狗的?”那新兵脸一红,低头又要揉面皮。
“别重来。”龙允走过去,拿起一张面皮,顺手往里填了勺肉馅,“这样——”他拇指一推,食指一收,褶子利落地掐上一圈,丢进木盘。“十个手指头,用对了就成。”
新兵瞪大眼:“殿下还会这个?”
“十五岁上阵,谁给你送饭?”龙允咧嘴一笑,眼角浮起细纹,“饿急了,抢炊兵锅都干过。有吃的,比什么都强。”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递来面皮,龙允也不推辞,坐到条凳上便包。他动作不快,但稳,一只只饺子排得整整齐齐。火炉上的大锅咕嘟冒泡,蒸汽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殿下,您说打完仗想干啥?”一个满脸冻疮的小兵问。
龙允停下手指,望着锅盖缝隙里钻出的热气,没立刻答。
“我娘说,等太平了,她要回老家种田。”小兵自顾说道,“我也想去,可腿瘸了,怕种不动。”
“那你去养羊。”旁边人接话,“放一群,娶个媳妇,生俩娃。”
“我不想种地也不想放羊。”另一个年轻声音插进来,“我想进京考武举,当禁军!穿金甲,站宫门口,多威风。”
笑声更响了。有人拍大腿:“你还想当禁军?昨儿巡哨摔沟里,是我把你拖回来的!”
“那是雪太滑!”
“滑你个头!是你眼睛盯着天上云朵看,说像姑娘脸!”
哄堂大笑中,龙允也低笑了一声。他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盘子,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粉。
“你们呢?”他抬头环视一圈,“真以为仗能打得完?”
笑声渐歇。几双眼睛看着他。
“北疆不会太平。”他语气平平,不像说军令,倒像拉家常,“只要草原还有马蹄声,咱们就得守在这儿。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我们,就是你们的儿子。”
没人接话。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天下安定了,我不争王不称侯,就想开个裁缝铺。”
“裁缝铺?”有人愣住。
“对。”他点头,“专给兄弟们做衣裳。厚实的棉袄,结实的靴子,针脚密一点,线用粗一点。冬天不漏风,跑起来不扯裂。谁来都记账,还不起没关系,替我巡一回哨就行。”
满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殿下改行啦?”
“那我以后换岗就去您那儿!”
“您这手艺,顶多开个馄饨铺!瞧您包的,胖得都站不住!”
龙允也不恼,抓起一个胖饺子扔进锅里。水花溅起,他抹了把脸,跟着笑了。
酒菜很快摆上长桌。没有珍馐,只有炖羊肉、腌菜、糙米饭和一大坛自酿的烈酒。龙允亲自提壶,挨个给将士满上。到了那个瘦高个儿面前,他多倒了些。
“敬你。”他说,“昨夜轮值三更,风雪最大时你在西岭守着,我没忘。”
那兵慌忙起身:“不敢当殿下敬酒!”
“坐下。”龙允按他肩头,“在这里,我不是殿下,是龙头儿。十五年前,他们就这么叫我。”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唱起了边塞小调,不成调,却吼得豪迈。有人讲起老家趣事,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岔了气。一个老卒说起当年随龙允追敌七十里,马累死三匹,最后在沙窝子里活捉了个北狄千夫长,对方跪地求饶说:“你们主帅疯了!”龙允当时回了一句:“老子还没开始拼命。”
全桌又是一阵大笑。
“殿下,您真疯过吗?”有人问。
龙允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道痕。他拿袖子一抹,道:“拼命的事,轮不到我说。你们谁倒下了,谁替我说。”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几息。
随即,一人举起碗:“那我们替您说!”
“对!替龙头儿说!”
碗筷相碰,声响震天。
龙允没再说话,只是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冻红的脸,皲裂的手,残缺的耳朵,结痂的伤口。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三年没回家,有的亲人早已亡故,有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可他们还活着,站在这里,喝酒,吃肉,笑骂,做梦。
这才是他的兵。
天色渐暗,篝火燃起。酒席散后,有人抱着琵琶弹了起来,调子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龙允独自走出营区,沿着石阶上了城楼。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戴盔,也没披氅,就那样靠着女墙站着,望着北方的地平线。那边一片漆黑,连星月都被云层吞没。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下下割着,但他一动不动。
城下传来零星笑语,还有谁在哼刚才那支曲子。炊烟已经散了,只剩几处灯火未熄。一处是伤兵营,药炉还在熬着;一处是校场,值夜的士兵来回踱步;还有一处,是伙房,窗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大概是有人在洗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背靠城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风更大了,吹乱了他的发,也吹进了铠甲缝隙。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仿佛睡着了。
其实没有。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有力,像战鼓压在胸腔深处。他也想起今早巡查时,那个咳嗽不止的老兵偷偷藏起药丸,说是留给新兵用;想起午后校场上,一个小兵练刀摔倒,爬起来继续挥了五十下;想起晚饭时,有人悄悄把自己的肉夹给他,自己只吃腌菜。
这些事很小,小到不足以写进军报,也不配登上传记。可正是这些小事,让他一次次在绝境中挺过来。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这些人白白死了。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灰土。那砖是旧的,经历过战火,也扛住了风雪。就像这座城,破过,烧过,塌过半边,可始终没倒。
就像他。
不知过了多久,城下脚步声响起。是巡夜的队正带着两名士兵走过。他们抬头看见城头人影,停了一下。
“是……殿下?”有人小声问。
队正摆手示意噤声,低声说:“别打扰,让他歇会儿。”
三人绕城而行,脚步轻缓。
龙允听见了,没睁眼,也没动。
等脚步远去,他才缓缓睁开。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里依旧黑暗,可他知道,黑暗中藏着什么。
不是和平。
是等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一句话:“最冷的夜,反而最安静。可你不能睡,因为狼就在外面等着。”
那时他不信。
现在信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腰间苍雷剑还在,冰冷贴背。他摸了摸剑柄,确认它没松动。
然后他走下城楼,步伐不急不缓。路过伙房时,见门虚掩,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见一名炊事兵正在刷锅。
“怎么还不睡?”他问。
那人回头,见是他,连忙行礼:“回殿下,刚收拾完,正准备歇。”
“锅刷干净了,心就踏实了?”龙允问。
“是啊。”炊事兵憨笑,“明天还得做饭,不能糊弄。”
龙允点点头:“你也别熬太晚。明早五更开饭,粥要熬稠点,天冷,喝一碗能暖半天。”
“知道,殿下放心。”
龙允转身离开,穿过营地中央。旗杆下的“龙”字大旗垂着,未展开。他驻足片刻,伸手抚过旗角。布料粗糙,带着夜露的湿气。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主帐帘子掀开时,带进一阵冷风。案上油灯跳了一下。他脱了外袍挂在架上,坐到椅子上。身体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可脑子清醒。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里面记着近十日各营巡查情况:某哨台箭垛需修补,某段城墙渗水,某伤兵咳血加重……全是琐事,无关权谋,也不涉密报。
他提笔,在末页添了一行:
“腊月初七,晴转阴,风止。营中包饺子,饮酒,众欢。炊事兵阿六手艺见长,可独掌灶台。”
写完,合上册子,锁回抽屉。
他没躺下,也没吹灯。就那样坐着,望着案角那盏灯。灯芯偶尔爆个火花,照亮他半张脸。左颊那道剑疤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陈年的裂痕。
他知道明天会更难。
粮未至,衣未发,朝廷沉默如铁。而北疆的冬天,才刚刚开始啃人骨头。
可今晚,他给了他们一顿饱饭,一场笑声,一个关于裁缝铺的梦。
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水冰凉刺骨,激得他眼皮一跳。抬起头,镜中人双眼深陷,眼下青黑,可眼神沉稳,没有动摇。
他对自己说:“还能撑。”
不是“必须撑”,也不是“不得不撑”。
是“还能”。
一字之差,命不同。
他拧干布巾,挂回架子。动作利落,一如往常。
然后他走向床榻,却不躺下,只将外甲重新披上。铠甲沉重,压得肩头微沉。他系好带扣,坐回椅中,闭目养神。
风从帘缝钻入,吹得灯焰偏斜。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短促,试探性的。
天快亮了。
他仍闭着眼,呼吸均匀。
可若有人靠近,便会发现——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指尖紧扣,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