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像刚泡开的茶,淡得几乎看不见。林晚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脚踩上地板时故意放慢动作,可身后那床还是窸窣响了一声。
“又起这么早?”周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着,带着刚醒的鼻音,却没半点埋怨的意思。
她回头瞥他一眼:“你不是说要五点起床?现在倒装睡。”
“我没装。”他翻了个身,手撑着脑袋,眼睛已经睁开了,“我在等你先动,这样我才有理由跟着起。”
“借口真多。”她拉开衣柜,抽出一条碎花围裙,“昨晚谁说‘明天得五点起床’的时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我说的是‘咱们’。”他坐起来,顺手把婚戒转了半圈,“你忘了?合作愉快,林顾问。”
她系好围裙,抬眼看他:“你现在倒是会扣帽子了。”
他不答,只笑着下床,赤脚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围裙带子拉正。他的手指蹭过她后颈,带起一阵微痒。
“别闹。”她拍开他的手,“去刷牙,我要开始煎蛋了。”
“我帮你。”
“你站旁边就行,别添乱。”她走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锅底擦干,倒油,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千百遍。
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敲蛋、打散、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忽然笑了。
“怎么?”她头也不回。
“你刚才捏围裙角了。”他说,“紧张?”
她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腕:“谁紧张了,我是怕油溅到身上。”
“哦。”他拖长音调,“那你记得上次你紧张,也是在这儿,煎糊了两个蛋,非说是我想吃焦的。”
“你还提这个?”她瞪他,“那次是你自己嘴欠,说我炒饭像喂狗。”
“我那是夸你勤快。”他一本正经,“狗都吃上了热乎的。”
“狗才信你。”她翻了个白眼,用铲子轻轻压了压蛋边,“再说了,你心跳声比煎锅还响,当我不知道?”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还记得?”
“废话。”她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顺手递给他一双筷子,“当初张导骂你‘心跳比台词响’,我一听就知道——你见我来了呗。”
他夹起一块蛋,吹了口气,咬下去,外层微焦,内里嫩滑。他眯了下眼:“嗯,火候刚好。”
“少拍马屁。”她转身去煎第二份,“你要真觉得好,以后洗碗别偷懒。”
“我没偷懒。”他靠在餐桌边,“我上次明明洗了。”
“你那是冲了三秒就擦干算完。”
“那叫高效。”
“那叫敷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厨房里热气腾腾,话也热腾腾。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锅,电动车铃声叮叮当当,城市醒了。
林晚把第二份煎蛋端上桌,自己坐下,拿起筷子刚要吃,周燃忽然开口:“有人问我,怎么坚持到现在。”
她一顿,抬眼看他。
他低头切着蛋,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记者,前两天采访我,问‘你们俩吵不吵架’‘有没有想过放弃’。”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他抬眼,目光很稳:“我说,因为她一直没变——还是那个淋着雨也要笑着炒饭的人。”
林晚喉咙一紧,低头咬了口蛋,咸淡正好,却差点呛出眼泪。她用力眨了两下,抬头瞪他:“那你呢?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盒饭侠?”
他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我一直都在你身后站着,你没发现?”
“谁要你站后面。”她撇嘴,“挡我拿酱油瓶。”
“我不挡。”他夹起最后一块蛋,“但我得看着你,不然你又要偷偷给我多加半个蛋,假装不知道。”
“谁多加了!”她耳根微热,“是你自己眼大肚皮小。”
“我眼不大。”他放下筷子,认真道,“就是看你做饭的时候,总看不够。”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狠狠戳他胳膊:“油嘴滑舌,昨晚谁说改剧本改到两点?梦话都是‘镜头再推近一点’。”
“那是工作。”他理直气壮,“梦话能作数?”
“能。”她冷笑,“你还说‘林晚,把火关小点,别糊了’。”
他一僵,随即咳嗽两声:“……可能是潜意识。”
“潜意识都想管我?”她挑眉,“那你干脆买个监控,挂厨房天花板上。”
“不用挂。”他慢悠悠喝了一口豆浆,“我手机连着你家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直播。”
“你删记录的速度还没我查得快。”她冷笑,“上周三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你偷偷回放我煎蛋视频,看了七遍。”
他一口豆浆呛住,咳得满脸通红:“你……你怎么知道?”
“我设了提醒。”她得意一笑,“有人反复观看我的视频,系统自动通知。”
“你这是侵犯我隐私。”他抹了把嘴,强撑镇定。
“我侵犯你?”她冷笑,“你才是那个把我十五岁第一次煎蛋失败的视频存了十年的人吧?”
他不说话了,只低头搅着碗里的豆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笑了。笑声不大,却像风吹过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没变。我还是会煎糊蛋,还是会为了一单差评难过半天,还是会因为你说‘勉强能吃’就憋着劲儿练三天火候。”
他抬眼看她。
“但你也没变。”她盯着他,“还是那个吃完三碗饭还要说‘一般般’的人,还是那个转婚戒比说话快的男人,还是那个——明明喜欢得要命,偏要装作不在乎的傻瓜。”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她面前的盘子拉过来,把最后一口蛋吃了。
“干嘛?”她瞪眼。
“收尾款。”他擦了擦嘴,“服务费。”
“你给过钱吗?”
“我给了。”他指了指心口,“这儿,早就是你的了。”
她脸一热,扭头去收拾碗筷:“少来这套,碗你自己洗。”
“行。”他站起来,卷起袖子,“但你要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走远了。”他打开水龙头,声音低了些,“一眨眼看不见你,我就心慌。”
她背对着他,手停在洗碗布上,没动。
水声哗哗,泡沫一点点堆起来。她忽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关小水流:“什么?”
“不是骂我‘靠男人上位’,也不是试镜失败。”她低头搓着碗沿,“是有一天,你会觉得——现在的我不够好了。”
他转过身,直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林晚。”
“嗯?”
“你听过哪家餐厅,因为厨师变厉害了,客人就说‘你不像以前那么好吃了’?”
她一愣,随即笑出声:“你这比喻真烂。”
“但理是对的。”他收紧手臂,“你越厉害,我越骄傲。你要是哪天不做饭了,我顶多改行当试吃员,天天蹲你工作室门口等投喂。”
“谁要你蹲门口。”她挣扎了一下,“松手,油碗要掉了。”
“不松。”他箍得更紧,“除非你说——你也不会跑。”
她叹口气,终于软下来:“我不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你退居幕后写剧本,我也给你送盒饭。”
“那说定了。”他松开她,重新开水龙头,“以后我的剧本,主角都叫‘晚晚’。”
“俗。”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叫‘林大厨’还差不多。”
“也行。”他擦着手,“男主角就叫‘周小燃’,人设是——被老婆养的闲人。”
“你本来就是。”她推他一下,“快去换衣服,待会儿还有会。”
“不急。”他掏出手机,“我先拍张照。”
“拍什么?”
“今日早餐。”他举起手机,咔嚓一声,“配文:‘老婆做的,勉强能吃。’”
“你删不删?”她抄起抹布就要打他。
他笑着躲开,一边往后退一边快速编辑:“已发布。点赞破万,我就洗一周碗。”
“周燃!”
“林晚!”他把手机藏背后,“你追不到的,我腿长。”
“你等着。”她撸起袖子,“今晚炒饭里放芥末粉。”
“你敢。”他笑得更大声,“我反手就给你点一百个差评——五星好评那种。”
两人闹够了,屋里恢复安静。阳光已经铺满整个客厅,沙发、地毯、茶几,全都镀上一层暖金色。林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剧本草稿,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燃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又翻这些?”她瞥了一眼。
“嗯。”他翻开一页,指尖轻轻抚过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夜市合影。”
照片里,她穿着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笑得露出酒窝;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饭盒,表情别扭,眼神却黏在她身上。
“你那时候可真难哄。”她笑,“给高价还挑刺,说什么‘米饭太硬,蛋没焦脆’。”
“我那是紧张。”他低声说,“第一次见你,心跳快得像要炸了,只能靠找茬掩饰。”
“结果吃了三碗。”
“饿的。”
“谁信。”
他没反驳,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在她膝上:“你看,那时候我就站你身后了。”
她没抬头,只把手覆在他手上:“现在也是。”
风从阳台吹进来,掀起纸页一角,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远处有孩子在楼下骑车,笑声清脆,一辆外卖电动车拐过街角,铃声叮的一响。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照片,忽然说:“你说,十年后我们还会这样吗?”
“当然。”他反手握住她,“二十年后也是。你煎蛋,我偷吃;你骂我,我顶嘴;你生气,我求饶。”
“然后呢?”
“然后我抱着你道歉,你趁机让我洗一个月碗。”他笑,“循环往复,直到老得走不动路,你就坐在轮椅上指挥我做饭。”
“你想得美。”她轻哼,“我老了肯定更凶,锅铲都敢往你头上招呼。”
“那我戴头盔。”他一本正经,“印‘妻奴专用’四个字。”
她笑出声,靠进藤椅里,闭上眼。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冬天晒过的棉被。
他静静看着她,忽然说:“林晚。”
“嗯?”
“谢谢你。”他声音很轻,“没在我红了之后离开,没在别人骂你时退缩,没在最难的时候放手。”
她睁开眼,看着他:“你也一样。没在我说‘我不配’的时候真的走开,没在舆论最凶的时候松手,没在所有人都劝你‘换个更好’的时候动摇。”
他摇头:“不是我坚定,是我清楚——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更好’的人,而是‘你’。”
她眼眶微热,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泪掉下来:“那你可得记住了,我这辈子,就做你一个人的盒饭。”
“不止一辈子。”他握紧她的手,“下辈子,我还赖上你。”
“谁要你赖。”她嘴硬,“下辈子我当猫,挠花你脸。”
“那我当狗。”他笑,“天天蹭你碗里的饭。”
“烦死了。”她推他一下,“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凑近,“我认真的,林晚。这一生,我只想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得——有锅气,有笑声,有你做的每顿饭。”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阳光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婚戒泛着微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楼下传来早点摊收摊的声音,铁皮卷帘门哗啦落下,街角的梧桐树影晃了晃,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她忽然说:“周燃。”
“嗯?”
“明天早上……”她顿了顿,“还是我来做煎蛋吧。”
他侧头看她,笑了:“好。不过这次,我要双面煎,蛋黄流心。”
“贪心。”
“是你让我别客气的。”
“行吧。”她睁开眼,直视他,“但条件是——碗,你得洗一年。”
“成交。”他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林大厨。”
她终于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像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把煎蛋端给客人时的模样。
窗外,城市喧嚣渐起,车流穿梭,人声鼎沸。
而这里,只有两个人,一把锅铲,一碗蛋,和一段从未改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