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侍站在许正阳方才站立的位置,低头看着脚边那些被龙威轰得焦黑碎裂的青石板,一时有些恍惚。他下意识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云层已经重新合拢,月光清冷而平静地洒在恢复了原样的庭院里,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从未发生过。是我记错了吗?从前在家族中,仅仅是动用雷法那种程度的术,人皇的感知便已如影随形地降临——每一次、每一回,从不遗漏。而现在,居然需要符天破这种级别的术法碰撞,才能勉强引起她的注意。莫非——如今人皇那边,局势动荡的传闻是真的?
“哥。”蝶从回廊那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她冲到侍面前,那只完好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着他的全身,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解决了。别担心。”侍将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负在身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那就好,那就好。”蝶拍了拍胸口,随即转过身,朝远远站在回廊下不敢靠近的白林玉扬起下巴,得意得像一只刚替自家主人赶跑了恶犬的小猫,“你看,我说过了吧——我哥很厉害,肯定用不着你姐姐出马。”
白林玉从回廊下走出来,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目光在庭院中那些完好无损的假山、树木和水面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刚才他躲在廊柱后面,亲眼看见了那道光柱,亲眼看见了龙威降临,又亲眼看着假山从碎石重新拼回了完整的形状,池水从蒸汽重新凝结成水珠落回池塘。他自认为这些年做生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如今这一幕还是让他大受震撼。
他走到侍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倒多了几分真诚的敬畏:“我自认为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如今恩人的手段,还是让我大受震撼。在下佩服。”
“恭维的话就不必了。本职工作罢了。”侍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温度的公事公办,“事已至此,应该告一段落了。我回去休息。”
“哥,我也去——等等我。”蝶连忙跟上,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朝白林玉挥了挥手,那只完好的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
白林玉独自站在庭院中,目送着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重新灌满了院子,吹得池塘边的柳枝轻轻摇摆。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被雷火烧得焦黑的青石板——整座院子都在人皇的圣御中恢复了原样,唯独这一小块,大约是方才雷光炸裂的中心,还留着几道深深的裂纹。他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焦痕,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细的炭灰。
“没想到居然这样就解决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我还要不要让姐姐回来呢?按理来说,姐姐可以不用回来了。可是……”他皱起眉,认真地跟自己做着思想斗争,掰着手指数起了理由,“要不还是不说了吧?毕竟姐姐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对。嗯——不是我麻烦她,是来都来了。嗯,是来都来了。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是我——想她。”
一个幽暗的洞穴内,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青苔的缝隙缓缓滑落,滴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嘀嗒声。许正阳缓缓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他看见一张正在缓缓燃烧的符纸从自己胸口飘落——那是真形傀儡符,符面已经烧掉了大半,残余的部分还在冒着细小的青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胸口和腹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被龙威碾压后留下的痕迹,好在有傀儡符分担了大部分伤害,他的本体并未受到致命的损伤。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正在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的符纸上,看着上面那些用桃木浆和灵墨书就的符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碎裂,然后被洞里微弱的穿堂风卷起,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他望着那些飘散的灰烬,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本来想一石二鸟——结果白林玉的命没拿到,刘震强那个傀儡还浪费了一张真形傀儡符。”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背靠冰凉的石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洞壁上渗出的水珠滴在他的肩膀上,凉意沿着锁骨渗进皮肤,让他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几分。他的目光透过洞口那层薄薄的雾气,望向华天城所在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阵。“算了,至少解决了一个。至于白林玉——今日算你走运。还是那句话,不义之徒,哪怕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
时间回到僧人与许正阳交谈的那一夜。
客栈的油灯依旧在墙角微微颤动,火苗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僧人将自己受伤的手臂搁在桌上,被血浸透的布条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红。许正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诚恳:“你这是怎么了?”
僧人无奈开口:“遇到高手了。”
许正阳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将手中的茶杯稳稳搁在桌上,杯底碰触桌面时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他请的高手非同小可,居然能破开我的金光。换句话说,我不继续了——没必要为了钱赌上命。我劝你也趁早放弃。先不说那高手你打不打得过,就是那满院的赤血虫,都够人喝一壶的了。”
许正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有生命危险,所以放弃继续——很正常。只不过,我不会就这样结束。”
“为什么?”僧人的手顿住了,茶杯悬在嘴边。
许正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冷月当空,街面上早已空无一人。“我这次来,是为了那些无辜遭受劫难的冤魂——那些因为体量太小,而被这位富商碾死的人。为了这正阳。”
“是是非非,自有官府和那天边的人皇定夺。”僧人叹了口气,“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一样。”许正阳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中,“我有我的正义。我的正义,必须由我自己来执行。官府之大,犹如参天大树——外表笔直挺拔,可内部的坑坑洼洼又有谁知道?谁能保证正义在经手之后,不会被曲解?不会被打折?不会被塞进哪个抽屉里,落满了灰,然后不了了之?”
“众生之苦本就斩不尽、杀不绝。”僧人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我当然知道斩不尽。但是——我的身边,我的眼前,必须是正义。不义之徒,纵使其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
僧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僧袍取下来披在肩上。手臂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角微微一抽。“那贫僧撤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搭上了门闩——
却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一张符箓已贴在了那里。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正泛着淡金色的微光,一股蛮横而沉重的力量从符纸中涌出,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的灵力完全封死在丹田之中,连一丝都提不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不安:“道友,这是?”
许正阳从窗边走了回来。他从腰间符囊中抽出一张符纸,用指尖夹着,符纸在油灯下泛着冷幽幽的暗光。他抬起头看着僧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愤怒的控诉,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将账目逐一核对完毕后、拿起笔来划掉一笔欠款般的沉静与决然。
“我说了——是为了那些无辜遭受劫难的冤魂,那些因体量太小而被碾死的人们。”
僧人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开始收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许正阳的手已按上霜吟剑的剑柄,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客栈房间中格外刺耳。
“刘震强,绰号百悟真人——有名无实,滥杀无辜。一个月前,你看上了王家村王户的传家宝,一块蕴含灵气的中品聚气石。此石内含灵气,故而夜间会发出微光。王户一家不过是寻常农户,不知其中原理,只以为这是个有好兆头的宝贝。而你——因为想夺其中的灵气,将其满门暗杀。”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泛出冷幽幽的寒芒,剑尖直指僧人的眉心,“最近得知白林玉的悬赏令,又为了钱财来到华天城。我说的——没错吧?”
僧人脸上的从容与慈悲如同被撕碎的面具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张狰狞而扭曲的脸。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尖利,唾沫从齿缝间飞溅出来:“所以呢?说到底,我们都在为了自己活着。不是吗?就像你一样,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正阳,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里那一丝自私又可悲的认同感不是吗?你怎么好意思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没错。”许正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僧人愣住了。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你……你说什么?”
“如果我的私心和可悲,能帮助我实现正义的话——那就没什么不好。”许正阳将剑向前送了半寸,剑尖抵在僧人喉结处,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倒是你——非黑即白,用绝对化的高尚品德标榜自己,到头来却落得一个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疯癫模样。”
僧人呆住了。许正阳这番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脑海深处某个被尘封了太久太久的角落。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刚刚入门的小沙弥,师父问他为何出家,他说“想度一切苦厄”。师父笑了笑,说,先度你自己吧。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再后来他连“明白”是什么都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用“众生皆苦”来替自己的私欲开脱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斩不尽杀不绝”当成袖手旁观的借口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思绪尚未理清,一股冰凉刺骨的刺痛便从脖颈处传来,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猛然拽回现实。剑锋划过。人头滚落在地,弹了两下,停在桌脚旁。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无力地瘫倒下去。
许正阳将剑收回鞘中,从腰间符囊中抽出一张符纸。那符纸的质地与寻常符箓截然不同——纸质更厚,符文更密,朱砂的笔画间隐隐流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像某种活物在纸面上轻轻呼吸。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本来应该给你好好安葬的。只可惜,没机会了。现在借你身体一用——会给你烧纸钱的。”
他将符箓轻轻抛出。符纸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稳稳地落在僧人的尸体上。伴随着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尸体开始剧烈地蠕动、变形,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断裂的脖颈处重新长出新的头颅。不多时,那张脸的五官轮廓便完全变成了许正阳的模样,连鬓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许正阳解下腰间的紫檀符囊,俯身将它挂在傀儡的腰上。他直起腰来,拍了拍傀儡的胸口,指尖触到的触感温热而有弹性,与活人无异。
“去吧。将富商之恶,也一并清除。”
安顿好一切之后,他收拾行囊推开了客栈的后门。夜风扑面,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冷与湿润。他必须尽快离开宸国境内——这样当傀儡引爆符箓的时候,龙威便不会把他这个本尊也一并轰碎吸收。走到山道的岔路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华天城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城的轮廓模糊而遥远,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暗处微微闪烁,像是无数双无声注视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边境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