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叉子插进最后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周燃。他正低头喝水,喉结一动一动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袖子还是卷到手肘,像是刚从厨房忙完的模样。
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是饭不好吃——这溏心蛋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外圈微焦,内里软糯,连吐司都烤得金黄酥脆,一点没糊。也不是他态度有问题,该打趣她“咸了”的时候没落下,说她“做饭像打仗”时还配合地皱了下鼻子。一切如常,甚至可以说太常了,常得有点刻意。
她放下叉子,舔了下嘴角,忽然想起半小时前的事。
那时她洗完脸从浴室出来,看见他背对着客厅站在玄关柜前,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对,别提名字。东西到了先藏好,别放明面。”说完挂断,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抓包,紧接着就把通话记录删了。然后他拉开鞋柜最下面那层,塞进去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盒子没贴寄件人信息,只潦草地写着“李先生收”。
她当时没出声,只轻咳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眼神有一瞬的慌乱,随即又恢复自然:“你洗完了?水温够吗?”
“够。”她走进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护手霜,“谁的快递?”
“公司寄的样品。”他答得干脆,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天气,“新剧周边,印了个钥匙扣。”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周燃从不收这种东西,更不会把“钥匙扣”藏鞋柜底层。以前助理送错剧本他都能当场退回去,现在倒好,连快递都不敢让她看一眼。
她起身收拾碗盘,指尖无意碰了下发烫的锅铲——刚才他煎蛋时用过的那只。铁柄还带着余温,像某种残留的证据。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她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难得看你睡懒觉。”他走过来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捏着抹布,“让我也体验一把当大厨的感觉。”
“是吗?”她侧头看他,“那你下次能不能别把油烧冒烟了再下蛋?我怕我家油烟机哭。”
“那次是意外。”他一本正经,“锅太冷,蛋会粘。”
“那你也不能烧成炭吧?”她拧过身,伸手戳他胳膊,“再说一遍,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他笑,眼角微微弯起,虎牙露了一点,“我在自我表扬。”
她白他一眼,转身继续刷碗。水流哗哗响,泡沫顺着瓷盘滑落,她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他没像往常一样坐沙发刷手机,也没去书房改什么狗屁不通的新项目剧本,而是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插裤兜,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一圈,两圈,三圈。
这个动作她太熟了。每次他紧张、心虚或者有事瞒着她的时候,就会摸戒指。十年前他在片场NG十次,导演骂他“心跳比台词响”,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她送饭来了。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镜头外,低着头,手指一遍遍蹭着戒指边缘,嘴上说着“勉强能吃”,手却诚实地接过第三份盒饭。
她没戳破,只是默默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橱柜。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楼下小道泛着暖黄光晕。她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里一对明星夫妻正在做早餐挑战,男嘉宾煎蛋翻车,蛋白碎成八瓣,女嘉宾笑得直拍桌子。
“你第一次给我煎蛋也这样。”她扭头看他,“还是我教你翻锅的。”
“我记得。”他躺在另一边,腿搭在她脚背上,“你说‘火要旺,铲要快,犹豫就会败北’。”
“现在挺利索了嘛。”她翘起嘴角,“进步空间不大,继续保持就行。”
他嗯了声,视线落在电视上,可手指又开始绕戒指。她假装专注看节目,实则盯着他侧脸。灯光打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放松,可那根手指就没停过。
七点零三分,手机震动。
他几乎是立刻坐起身,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滑开接听,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喂?……嗯,收到了。放老地方就行,别让人看见。”
她没动,也没转头,只是把综艺音量调高了一格。
他讲了不到二十秒就挂了,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聊天。然后他站起身,说要去楼下取个快递。
“又取?”她歪头,“你们公司最近业务这么繁忙?”
“流程更新。”他穿鞋,“必须本人签收。”
“哦。”她拖长音,“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又被邻居王阿姨当成代收站。”
“放心。”他拿起钥匙,“我专治各种乱放。”
门关上的瞬间,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跑到衣柜前。鞋柜最底下那层,她早上就留意过位置——那个快递盒原本紧贴左边隔板,现在明显往右挪了半寸,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又没摆正。
她蹲下,伸手掏出来。
盒子不大,牛皮纸包裹严实,四角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封口平整,看不出拆过的痕迹。收件人写的是“李先生”,字迹工整却不熟悉,不像周燃的手笔。寄件地模糊处理过,只能依稀辨认出“南城”两个字。
她轻轻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也不重,手感像是一本书或是一叠纸。
她放回去,原样摆好,连压痕都复刻成原来的样子。然后回到沙发,重新窝进抱枕里,把综艺拉回到他出门前的画面。
脚步声在楼道响起,由远及近。
她立刻按下播放键,节目里的女嘉宾正举着失败的煎蛋大喊“黑暗料理诞生”,她跟着笑了一声,听起来毫无破绽。
门开了,他走进来,空着手。
“拿完了?”她问。
“嗯。”他脱鞋,“就一个小盒子。”
“没摔吧?”她眨眨眼,“我看你跑得挺急。”
“没。”他走向厨房,“渴了,喝点水。”
她看着他的背影,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玻璃杯碰台面的轻响。他没开灯,借着客厅的光线倒水,轮廓融在昏暗里,像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荒谬感突然涌上来。
这个人,曾经在记者会上红着眼眶说“她是我追来的”,在颁奖礼后台抱着她低声说“我想吃你做的每一顿饭”,在暴雨夜里骑着摩托穿过半个城市只为给她送一碗热汤面。他可以为她怼粉丝、删黑评、推掉综艺,却在今天,为了一个不知道装了啥的快递,躲她像躲查岗的班主任。
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他端着水杯走出来。
“笑节目。”她指着电视,“你看他那蛋,比我十五岁第一次煎的还惨。”
“你第一次煎糊了。”他坐下,“锅底黑得像炭。”
“你还记得?”她挑眉。
“记得。”他喝一口水,“你还哭了,说以后再也不碰灶台。”
“结果呢?”她扬下巴,“我现在可是你专属大厨。”
“升级版。”他伸手揉她头发,“五星好评那种。”
“少来。”她拍开他,“你今天话特别多啊,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没有。”他摇头,眼神坦荡,“就是心情好。”
“哦。”她拖长音,“那你摸我头发干嘛?我又不是小狗。”
“你长得像。”他一本正经,“尤其酒窝一露,跟柴犬似的。”
“你才是柴犬!”她抄起抱枕砸他,“还是被遗弃的那种!”
他笑着躲开,抱枕落地,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电视里节目继续播着,笑声不断,可她注意力全在他手上——那枚婚戒又被他摸了起来,拇指来回蹭着戒面,动作细微却持续。
她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累了?”
他一顿,抬眼看她:“没有,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看你老走神,吃饭都在想事儿。”
“真没有。”他摇头,反问,“你呢?睡得好吗?”
“好。”她说,“就是梦见你把我炒饭配方偷走,开了家连锁店,赚翻了。”
“那不得给你分红?”他笑,“我顶多当个试吃员。”
“你顶多当个洗碗工。”她哼一声,“还得包月嫂。”
“成交。”他伸出手,“击掌为证。”
她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没立刻拍上去。灯光下,他指尖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掌纹清晰,可那枚戒指,在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什么不肯说的秘密。
她终于抬手,啪地一下拍在他掌心。
“记住了啊。”她说,“违约要罚钱的。”
“罚多少?”他问。
“罚你一辈子给我做饭。”她咧嘴一笑,“还得加煎蛋。”
“行。”他点头,嘴角扬起,“天天煎,煎到你吃腻。”
“我腻不了。”她躺回去,拉过抱枕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做的饭,还没我卖夜市那会儿香呢。”
“是吗?”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那你当初为啥答应跟我回家?”
“因为你说‘这饭勉强能吃’。”她透过抱枕缝隙看他,“笨死了,明明馋得不行。”
“我现在不说了。”他低声,“我现在说,每天都想吃。”
她心头一软,差点就要问出口:那你到底在准备什么?
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打破现在的气氛,也不想让他觉得她不信任他。他们一路走来,从夜市铁板的油烟气到聚光灯下的喧嚣,从被骂“心机女”到并肩站上红毯,中间有过怀疑、有过风雨,但他们始终没松开手。
如果他现在选择不说,那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只轻轻说:“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嗯。”他应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夜灯亮着,饭桌收拾干净,电视还在播,笑声不断。一切如常,温馨得像是任何一对普通夫妻的日常。
可空气里,确实浮起了一丝看不见的薄纱。
她躺在沙发上,假装快睡着,实则睁着眼,余光悄悄扫向他。他坐在那儿,手指又开始绕戒指,一圈,又一圈,像在数着某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而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家伙,绝对在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