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阵凉意唤醒的。
她原本靠在周燃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像是耗尽了力气才终于肯停下来喘口气。上一章那场情绪的洪流冲得太猛,她哭得悄无声息,却把整颗心都翻了个底朝天。现在人醒了,眼皮还有点沉,鼻尖还残留着卫衣布料的味道——是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点炒饭留下的油香。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
周燃低头看了眼手表:“快八点了。”
他没动,也没松手,只是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客厅里静得出奇,手机早就安静了,阳光也退了,只剩下落地灯在角落泛着暖黄的光。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去阳台吹吹风?”他忽然说。
林晚没反对,只“嗯”了一声,慢吞吞直起身子。她脚下一空,差点绊倒,周燃眼疾手快扶住她腰,两人对视一眼,她笑了一下:“你家这地板太滑,迟早摔死我。”
“那你别走太快。”他一本正经,“我抱你过去?”
“滚。”她推开他肩膀,自己弯腰去够帆布鞋,“你当我是外卖,还能一键配送?”
他笑出声,没再闹,只默默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他的拇指习惯性摩挲她虎口处的一小块茧——那是常年握铲子磨出来的,她说那是“职业勋章”,他说那是“最性感的纹身”。
他们一起走向阳台门。林晚顺手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卫衣帽子,往他头上一扣:“遮一下,别让人拍到顶流深夜素颜照,热搜又得炸。”
“炸就炸。”他任她摆弄,语气懒洋洋,“反正现在全网都知道我回家第一件事是问‘饭好了没’。”
“那你明天别问。”她拉开玻璃门,夜风立刻卷进来,吹得她碎发乱飞,“我也不做。”
“你不做?”他跟着跨出去,反手关上门,声音压低,“那我怎么办?蹲厨房自己炒?上次糊得能当炭卖。”
“卖啊。”她倚着栏杆站定,仰头看他,“我还等着分红呢。”
他不接话了,只侧身贴过来,双臂从后头环住她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没躲,顺势往后靠,后脑勺正好抵在他胸口,听得到心跳,稳稳的,不快也不慢。
眼前是整座城市的灯火。
远处写字楼霓虹轮转,广告屏上光影流动,楼下街道车灯连成一条条红黄的河,夜市那边隐约传来吆喝和笑声,铁板滋啦作响,有人在笑,有孩子在喊妈妈。空气里飘着烧烤辣油的味道,混着行道树的叶子气息。
林晚望着那片光海,忽然说:“以前收摊的时候,我也这样站过。”
“嗯?”他下巴搁她肩上,没抬头看风景。
“站在餐车边上,看着哪盏灯还亮着,就觉得还有人没吃饭。”她笑了笑,“那时候就想,只要灯亮着,我就得多炒两份蛋炒饭。”
“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侧过脸,酒窝动了动,“现在那盏灯是你家这间阳台。”
他收紧手臂,没说话,只是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
风又起了,吹得纱帘在门缝边来回晃荡,屋里灯光微闪,映在玻璃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手臂,谁的肩膀。
林晚反手抚上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下:“你今天话少得可疑。”
“我平时话多?”他哼笑,“你不是总说我冷得像块冰?”
“以前是。”她扭头看他,“现在就是个黏人精。”
“黏你不行?”他理直气壮,“我合法持有,终身保修。”
“你还真把结婚证当会员卡用了?”她笑出声,眼角微微弯起,“编号007那个?”
“对。”他点头,“而且不支持退换货,不满意也得凑合过。”
“谁不满意了?”她小声嘀咕,“你做的饭比我难吃三倍,我不也天天吃?”
“你那是心疼我。”他得意,“怕我自尊心受打击,故意不说实话。”
“我是怕你饿死。”她翻白眼,“你一个人 living 的时候,是不是顿顿泡面加火腿肠?”
“没有。”他否认得飞快,“我煮过鸡蛋。”
“然后呢?”
“……煮炸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差点站不稳,他赶紧搂紧:“小心点,别掉下去,我可不想上热搜——《顶流阳台失恋,女友坠楼》。”
“呸!”她肘击他一下,“你才失恋,你全家都失恋!”
“我没全家。”他低声说,语气忽然认真了些,“只有你。”
她笑不出来了,手指停在他手背上,顿了几秒,才轻轻捏了捏他指尖。
夜又静了下来。
楼下一辆电动车驶过,铃声叮叮两下,很快消失在街角。远处某栋楼里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像是小孩子在练《小星星》。风吹得栏杆上的绿植叶子沙沙响,花盆边沿还挂着白天晒干的水渍。
林晚把头轻轻靠回他肩窝,闭上眼。
他右手依旧环着她腰,左手慢慢抬起来,用婚戒的戒面轻轻蹭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金属微凉,触感清晰,一下,又一下,像在写字,又像只是确认她还在。
她没睁眼,嘴角却翘了翘:“你干嘛?”
“写名字。”他低声说,“林晚,周燃,绑一起。”
“幼稚。”她嘴上嫌弃,手却悄悄翻过来,和他的十指重新扣紧。
城市依旧喧嚣,可这一刻,好像什么都远了。没有热搜,没有镜头,没有水军,没有质疑,也没有那些“靠男人上位”的骂声。没有试镜失败后的崩溃,没有凌晨三点改剧本的疲惫,没有第一次站上红毯时的手抖。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灯,只有身边这个人,心跳贴着心跳,体温缠着体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五岁那会儿,她在夜市支起第一辆餐车。那天也这么站着,看着城市灯火,心想:**我能不能有一天,不用为钱发愁,不用看人脸色,就安安心心做一碗饭,给一个愿意等我的人吃?**
那时她不信命,也不信爱情,只信手里的铲子和锅里的蛋。
可现在她信了。
她信这个人,信这段日子,信这扇阳台门后的生活。
“喂。”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得很轻,像怕打破什么,“谢谢你会来吃我的饭。”
他没立刻回答。
而是低下头,唇贴在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想回头,他却不让,手臂收紧,把她锁在怀里。
“如果没有你那碗蛋炒饭,”他缓缓说,“我可能到现在,都还在演别人要我演的角色,说别人写好的台词,活成一个没人敢靠近的‘高冷顶流’。”
“你现在不还是顶流?”她小声反驳。
“但我现在敢笑了。”他轻笑,“敢闹,敢赖着你,敢说‘这饭真好吃’,而不是‘勉强能吃’。”
她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把情绪憋回去。
“你别突然深情。”她嘟囔,“我还没准备好纸巾。”
“我不需要你准备。”他吻她发顶,“你的眼泪,我都收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风停了片刻,纱帘垂落,室内的光稳定地洒出来,照在他们脚边。帆布鞋并排挨着,一只鞋带松了,另一只踩着对方的鞋跟,像是无意间叠上去的。
远处有烟花忽然升空,砰地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照亮半边天。几秒钟后,又是一朵,红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光。
楼下传来欢呼声。
林晚抬起头,看着那片短暂而盛大的光,忽然笑了:“许棠上次说要放烟花庆祝十年,我说太浪费。”
“现在不浪费?”他问。
“现在也不是她放的。”她笑,“是别人家的喜事。”
“那我们也放一次?”他提议,“就现在,叫人上来,点一串,让全小区都知道——林晚女士今晚心情不错。”
“你疯了吧?”她瞪他,“物业不得找你谈话?上次你在阳台挂彩灯,人家还以为你要办演唱会。”
“那我改天申请一下。”他一本正经,“主题就叫《烟火人间·纪念篇》,门票免费,凭盒饭入场。”
“你干脆开个炒饭店得了。”她笑着推他,“还当什么制作人。”
“我已经退居二线了。”他耸肩,“现在主业是‘林晚的私人厨师兼老公’,副业才是拍戏。”
“你微博简介还没改?”她挑眉。
“改了。”他笑,“昨天半夜偷偷改的,还截图发朋友圈,结果你睡得太死,没看见。”
“我看见了。”她淡淡道,“凌晨三点十七分,点赞的人比评论多,说明大家都觉得你肉麻。”
“可你点了两个赞。”他盯着她,“一个是凌晨三点十八分,一个是三十九分。中间还搜了‘婚戒怎么保养’。”
她猛地抬头:“你翻我手机记录?”
“我不用翻。”他笑,“我设了同步。”
“你什么时候搞的?”她震惊。
“你上次洗澡的时候。”他坦然承认,“顺便把你收藏的歌单也同步了,现在我手机里全是‘睡前助眠纯音乐’和‘十年饭香循环30遍’。”
“你无耻。”她咬牙。
“对。”他点头,“但你爱的就是这个无耻的我。”
她没否认。
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短,很快,像蜻蜓点水。
她退开,脸颊微红,嘴上却不饶人:“这叫封口费,不许再提我半夜搜东西的事。”
“不行。”他摇头,“我还要说你每周二晚上都会看我们十年前的旧直播回放。”
“你看连麦记录?”她瞪大眼。
“我不用看。”他笑,“你耳机线露出来了,我听见了。”
她噎住,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只能捶他一下:“你真是……不可理喻。”
“我知道。”他抱着她,声音低低的,“但你就是喜欢这个不可理喻的我。”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烟花散了,夜恢复平静。
城市依旧亮着千万盏灯,可他们谁都没再看。
林晚闭着眼,像是又要睡着。周燃低头凝视她侧脸,目光从她微翘的鼻尖,滑到酒窝,再到抿着的唇。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收紧怀抱,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们的影子投在阳台墙面,交叠如一幅画。
风又起,纱帘轻晃,灯光微动。
帆布鞋静静立在原地,鞋带纠缠,像打了个结,解不开,也不想解。
婚戒在夜灯下泛着柔光,贴在她后腰的位置,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