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血刀暗潮丁守忠巧筑防线,旧主
书名:宋烬逆命高俅 作者:财叔 本章字数:8696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高俅在冰封地面上坐到了天亮。


不是一夜。是半宿。寅正收孟安为徒之后,他在旧书库道场列出天亮前六件事——验伤干血封口、钱伯轨迹注记、严书吏截断证物通道、丁守忠通报、敏感材料转移、孟安训练前告知——然后用小半宿的时间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推演,把每个环节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过了一遍。等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是全黑,而是那种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深灰,像生铁淬火之前在水面浮起的那层氧化膜。


左臂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刘婶撕衣襟包扎用的是旧棉布,虽然不干净,但高俅在前世特种兵的野外急救训练中学过一件事——在没有消毒条件的情况下,压迫止血是第一优先,感染是之后的事。他现在没有条件讲究,只能赌自己的免疫系统。好在穿越之后这十六天,他每天打熬体魄,身体的底子恢复得比预期快。


他推开旧书库的门。


偏院走廊上空无一人。屋檐上的冰凌在晨光中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清晨像某种计时装置——提醒他天亮之后的时间不多了。曹老疤那把带血的匕首已经进了王诜府偏门,从那个时刻开始算起,每一刻钟都在增加王诜用血刀做文章的可能性。


高俅没有先去管事房找丁守忠。他的第一站是裴济远的书房。


裴济远已经起了。不是早起——是高俅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裴济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是他自己的,一盏显然是为高俅准备的。茶还冒着热气,说明裴济远算准了他会来。


"坐。"裴济远推过那盏茶,没有寒暄。


高俅坐下。左臂的包扎在动作间露出了一角——刘婶那块旧棉布已经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深褐色。裴济远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茶又往前推了半寸。


"天亮前想了六件事。"高俅说,声音平稳,没有熬夜的沙哑,"验伤——伤口已经止了血,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王诜拿血刀举报我持械伤人,开封府验伤的时候,我的伤口必须是封口的。如果伤口还有新血渗出,他们可以和匕首上的血做血源对比。"


裴济远点了点头:"你已经封了口。"


"干血封口。"高俅说,"旧棉布压了一整夜,伤口外层的血痂已经成形。但这是第一步——伤口的物理状态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真正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伤口本身,而是匕首上的血怎么洗。"


"洗不了。"裴济远放下茶盏,"曹老疤把匕首带进王诜府的时候,血还没干。王诜只要把匕首存进密封盒,开封府随时可以开盒验血。你洗不了他们手里的证据。"


高俅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裴济远说得对——血刀一旦进了王诜府,作为物理证据的匕首已经不受他控制。他能控制的不是证据本身,而是证据被使用时的"语境"。


"所以不是洗证据,是洗叙事。"高俅说,"第二件事——我需要钱伯在曹老疤的行动轨迹上做一个注记。曹老疤从巷子里逃走之后去哪里、走哪条路、有没有经过其他目击者的视线范围、在进王诜府偏门之前有没有停留——这些轨迹如果能被第三方目击记录,就可以在开封府形成另一条证据链。一条和血刀并列的证据链。推官不需要分辨哪条证据链是真的——他只需要知道存在多条证据链,就无法只凭血刀立案。"


裴济远听完这句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裴济远从来不惊讶。是一种近似于确认的光芒,像一个老棋手看到了年轻人走出的那步他没有预料到但完全合理的好棋。


"第三件事——"高俅说。


裴济远抬手打断了他。"第三、第四、第五件,你不需要跟我说细节。"他把茶盏推到高俅面前,"你已经想了一整夜。如果天亮之后你还觉得这些事需要先跟我确认一遍,那你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信心。但你不是没有信心——你是太谨慎。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就是犹豫。"


高俅愣了一下。


裴济远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角。"你今天去找丁守忠的时候,不要用'通报'的语气。"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的风里传过来,"通报是你把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告诉他,请他定夺。但血刀这件事——你不能让他替你定夺。你要让他帮你。"


"帮?"


"对。"裴济远回过头,那张永远半眯眼睛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确的表情——不是微笑,是某种锋利的东西在眼角一闪而过,"丁守忠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不怕事大,他怕事乱。事大他可以关门不让外人插手——苏府的围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但事乱——如果府里的人各说各话、各跑各的路、各找各的门——他就管不住。你要让他帮你的方式不是跟他说'我需要你保护'——而是跟他说'我需要你理清楚'。他自己会动手。"


高俅沉默了几息,慢慢地点了点头。裴济远教他的不是应对丁守忠的话术,而是对丁守忠这个人的深层理解。裴济远在苏府待了十几年,对丁守忠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不只是在帮高俅,他是在把自己的政治经验压缩成一句话塞给高俅。


"第三四五件事我不问。"裴济远最后说,"但第六件事——孟安的训练——你今天就开始。"


高俅看了他一眼。"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裴济远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收他在旧书库拜师的时候,我在走廊外面站了一会儿。不是偷听——是靠在那根柱子上想事。你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淬火和格斗底层是一样的'。"


高俅没有接话。


"巩师傅教孟安淬火五次都失败。但巩师傅教他的是铁——铁有铁的性子。孟安一直没摸对,因为他理解能力偏慢。你用格斗的节奏去教——"裴济远停顿了一下,"也许他这辈子第一次能听懂。"


高俅站起来。左臂的伤口在起身时扯了一下,疼痛钻进肘关节,像一根细针沿着骨缝往上走。他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茶,一饮而尽。


"我去了。"


裴济远点了下头。


高俅走出书房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深灰变成了淡青色。偏院早起的第一缕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来——刘婶已经开始烧早饭了。高俅沿着走廊往管事房走,路过偏院水井的时候停下脚步,用井水洗了把脸。


井水刺骨的冷。


但冷正好——冷能让他清醒。


他需要清醒。因为和丁守忠的对话,是他进苏府以来最重要的一次。


管事房的门开着。


丁守忠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厚得吓人的苏府花名册——黄色封皮线装本,书脊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这本花名册上的每一页都记着苏府每一个在册人员的姓名、籍贯、入府日期、担保人、月钱额度和备注。墨迹新旧交叠,有些名字后面盖着红泥销印——那是已经离开苏府的人。


丁守忠抬头看高俅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左臂的包扎上停了一瞬。但他没有问——丁守忠从来不问面上的事。他要听的是里子。


"丁管事,"高俅走到桌案前,没有坐,"我来不是通报。我来是请你理清楚一件事。"


丁守忠放下手里的毛笔。他的手指压在花名册的页脚上,没有翻开——只是压着,像按住一个开关。


"说。"


高俅开始说。他从巷子被围开始——曹老疤带着三个人堵他,地点在距离开封府两条街的窄巷,巷宽七尺。他说了曹老疤拔匕首,说了夺刀的过程,说了左臂被划伤的瞬间,说了曹老疤逃走时把匕首带走。最后他说道——


"那把匕首现在进了王诜府偏门。上面有我的血。"


丁守忠听完这段话,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不是翻看,只是看了一眼封皮。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完全不在高俅预期之内的问题。


"你在苏府的正式登记簿上,签字日期是哪天?"


高俅答道:"昨天。"


丁守忠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是食指第二节关节敲下去的那种敲法——不急不慢,每一下间隔完全一致,像某种精密的测距装置在丈量时间。"你昨天才正式登记。曹老疤围堵你是在登记之后。如果你持械伤人的话——苏府一个才登记一天的杂役,苏府凭什么替你担保?"


高俅听懂了。


丁守忠不是在拒绝他。丁守忠是在告诉他——血刀这件事如果用"苏府担保"的逻辑去处理,不但保不住高俅,还会把苏府拖下水。一个登记一天的杂役,府里连他的根底都说不清楚,怎么替他担保?更关键的是——一旦苏府出面担保,曹坊正立刻可以把攻击方向从"伪造身份"升级为"苏府包庇来历不明者"。到时候不是高俅一个人的麻烦,是整个苏府的麻烦。


丁守忠看着高俅,等着他的反应。


高俅没有慌。他在脑子里把裴济远那句话过了一遍——你不能让他替你定夺,你要让他帮你。不是通报,是请他理清楚。


"丁管事说得对。"高俅说,"苏府不能替我担保。但我也没有说过要让苏府替我担保。"


丁守忠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苏府证明我'没有持械伤人'——因为曹老疤的匕首上有我的血,这个事实无法否认。"高俅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数据报表,"我需要苏府帮我证明另一件事——在曹老疤围堵我的那个时间点,我不是一个主动滋事的人。我是一个刚从开封府接受传唤出来的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份开封府推官霍推官签发的传唤文书——昨天离开开封府的时候,霍推官让人抄录了一份给他。这份传唤文书上有开封府的官印、有霍推官的签名、有传唤日期。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传唤日期和时辰,就是他被曹老疤围堵的同一天同一时辰。


丁守忠接过传唤文书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文字内容,是在看官印的纹路、签名的笔迹、日期的写法。他在验证这份文书是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丁守忠把文书还给他,"但这份文书只能证明你当天在开封府接受传唤——不能证明你被围堵是因为曹老疤先动的手。"


"不需要证明谁先动手。"高俅说,"这份文书只需要证明一件事——一个正在接受开封府传唤的人,在同一天出府衙之后,主动去寻找四个人打架,这合理吗?"


丁守忠没有说话。


"开封府的传唤时间、我出府衙的时间、被围堵的巷子距离府衙的步行时间——"高俅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所有的时间点全都是闭合的。我离开府衙到被围堵的间隔不到一盏茶。如果我是一个'持械滋事'的人,我会在刚刚接受完开封府传唤、推官明确告知'保留进一步调查权'的情况下,在同一条街外面拔刀打架?这不是悍匪,是蠢货。"


丁守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眼珠,是眼底深处的某个判断装置在重新校准。


"你的意思是要裴济远去找霍推官出具一份正式证明文书。"丁守忠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高俅说,"霍推官出具的证明文书和苏府正式登记文书——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可以形成一条保护链。"


丁守忠低头看着面前的花名册。沉默了很久。在这个过程中,高俅没有催他。不是不敢催——是不需要催。丁守忠做出判断的时间长短不意味着他在犹豫,只意味着每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跑完了一整遍。


"我可以让裴济远去找霍推官。"丁守忠终于开口,"但有一条——你自己要明白。"


"请说。"


"霍推官出具这份证明文书,只是证明你在特定时间做了特定的事。它不证明你是个好人。它只证明你在逻辑上不可能是滋事方。"丁守忠把手压回花名册上,"这条保护链能起作用有一个前提——曹老疤和曹坊正那一边,没有拿出比逻辑更强的证据。"


高俅点了点头。他明白——逻辑只能防御逻辑性的指控。但如果王诜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或者曹坊正能再改一次罪名,保护链就可能从别的角度被击穿。


"但至少——"高俅说,"在这条保护链生效之前,你先签字让我入册。"


丁守忠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花名册翻到最新的一页。


高俅看到那一页的格式——表头写着"元符三年三月入册",下面用毛笔分行列出姓名、籍贯、入府日期、担保人、月钱和备注。整页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昨天刚写上去的。高俅的名字。


姓名:高俅

籍贯:开封府

入府日期:元符三年三月十六日

担保人:裴济远

月钱:三两

备注:旧书库转运。偏院杂役。丁守忠签。


高俅的目光停在"担保人:裴济远"那一栏上。


丁守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裴先生昨天来签的。他做你的担保人——比你自己签更有分量。"


高俅没有说话。他把花名册的页面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看自己的名字,是看那些墨迹。裴济远的字迹他认得,笔画清瘦,转折处不带一点多余的笔画,和他的为人一模一样。一行担保签名,代表的不是文字,是一个人在苏府十几年的全部信誉抵押到他身上。


"你去吧。"丁守忠合上花名册,"裴济远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找霍推官的路上了。"


高俅走出管事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三月的汴梁早晨还有几分寒意,但阳光已经开始从东边的院墙上翻过来,把偏院走廊的青石板照得微微发暖。高俅站了一会儿——不是休息,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刚才和丁守忠的这场对话,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不用恐惧、不用哀求、不用伪装弱势换取的正式协商。


他靠的不是恩情,是逻辑。


是裴济远教的——不是帮他定夺,是请他理清楚。


高俅在走廊上站了大概二十息,然后转身往旧书库走。他今天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孟安的第一堂格斗课。


旧书库道场已经被高俅整理出了一个训练区。他从书库深处搬了四张旧木桌靠墙堆在一起——不是做桌子用,是用桌面模拟墙壁拐角,训练巷战地形利用。在训练区的中央,他铺了几层旧麻布——不是垫子,是防止训练时摔倒擦伤。


孟安准时来了。


辰正时分。孟安推开旧书库的门,身上穿着木匠干活时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前臂。孟安的手臂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是日复一日举锤打铁、推刨做木工活自然长出来的。力量扎实,但缺乏爆发力的训练。


"师父。"孟安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这声"师父"叫得不太自然——不是不情愿,是不习惯。孟安从小到大只叫过两个人"师父"——他的木匠师傅和铁匠师傅巩老头。对着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弯腰叫师父,他的身体语言里还带着某种生涩的僵硬。


高俅没有纠正他。称呼需要时间才能自然。今天要做的不是建立师徒仪式感,而是让孟安的身体开始接触格斗。


"来。"高俅走到训练区中央,站在旧麻布垫子上,"今天不教拳法,不教招式,不教刀。先学三件事。"


孟安走过来,站在他对面。


"第一件事——站姿。"


高俅把自己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到腹部以下。这是一个特种兵的基础格斗站姿——看起来只是站着,但实际上每一个关节都在蓄力。膝盖弯到十五度角——刚好是肌肉纤维弹性最大的角度。重心压在前脚掌——不压脚踵,压脚踵就会钉死在原地。肩膀微微内扣——保护锁骨和喉咙。


"你试试。"


孟安照做了。但他的站姿有两个问题——膝盖弯过了头(接近三十度),重心压在了脚跟上。高俅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孟安的小腿肚子。


孟安往前趔趄了一步。


"你膝盖弯太多——重心太低。"高俅说,"重心低是好事——摔跤的站法。但格斗不一样。格斗的重心不能太低,太低你就不能随时移动。膝盖弯太大会锁死你的髋关节,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被锁在一起——对手一拳打过来,你不是躲不开,你是身体来不及分开。"


孟安愣了一下。他明显没听懂"髋关节"是什么,但他听懂了"身体来不及分开"——因为他刚才确实往前趔趄了一步。


"再试。"


孟安调整站姿。膝盖收了一点,重心往前移了一点。这次好了很多——但肩膀也前倾了。


"肩膀后收。"高俅说,"不要耸肩。耸肩膀会让你的肩膀肌肉绷紧——绷紧的肌肉不是更有力,是更慢。"


孟安又调整。这次站姿基本成形了。高俅退了两步,看了一眼——孟安穿着粗布短褐站在旧麻布垫子上,膝盖微弯,重心略低但不过低,肩膀收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从外形上看已经像一个普通的格斗初学者了——但高俅知道,站姿只是在静态下的基础。真正的考验是从静态转到动态的那一瞬间。


"现在站姿保持不动。"高俅走到孟安身侧,把手掌轻轻压在孟安的肩膀上,"我会推你——你用我刚才教的站姿稳住。"


孟安点头。


高俅的手掌推出去——没有用力,只是轻推。但孟安还是往侧面倒了一步。不是力量问题——是孟安的身体在受力的一瞬间本能地想要对抗,一对抗重心就偏了。


"重来。"


第二次。孟安被推的时候仍然往侧面晃了。


第三次。晃得比前两次小了一点。


第四次。孟安终于在受力的一瞬间稳住了——他的膝盖下意识地又弯了一点,用降低重心的方式抵消了推力。这个方法笨,但有效。


"可以了。"高俅说,"站姿需要时间。每天练一百次——不是站在这里站一百次,是走到任何地方只要停下脚步就自动站稳。让它变成身体的本能。"


然后他开始教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手腕挣脱。"


高俅伸出右手抓住孟安的左手手腕。是街头常见的抓法——虎口朝下,四指扣住手腕内侧。这种抓法看起来很牢固,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抓力集中在手腕内侧的桡骨茎突上。只要改变手腕的角度,让桡骨转离施力点,抓力就会自然消散。


"被抓的时候不要硬拉。"高俅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原理,"硬拉是用你的手腕肌肉对抗对方的前臂肌肉——你拼不过。不是因为你不够壮——是因为手腕肌肉本来就比前臂细。"


孟安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被抓住时做一件事——转动你的手腕,把你的桡骨对准对方的虎口。"高俅一边说一边做,"对——就是这个角度。然后把你的手臂往外侧旋转——不是拉,是旋转。利用旋转的力矩把你的手腕从虎口的开口处滑出去。"


孟安试了一下。旋转的角度没做对,手腕卡在了对方的虎口里。


"再来。"


第二次。旋转太慢,力量中途就散掉了。


"再来。"


第三次。孟安咬着嘴唇,右手被高俅抓住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的肌肉在对抗本能。他深吸一口气,旋转——这一次手腕的角度对了,旋转的力矩也对了,手腕从高俅的虎口里滑了出去。


孟安看着自己的手腕,像在看一个刚被发明出来的新物件。


"如果你以后被人抓住了——不管抓的是手腕、手臂还是衣服——记住刚才的感觉。"高俅说,"挣脱不是比力气,是找角度。"


然后他教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重心打击。"


高俅走到孟安面前,把孟安的手掌摆成握拳的姿势——不是实战拳型,是最基础的直拳姿势。"打我一拳。用全力。"


孟安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打过来。拳头的轨道是直线,但发力点全在手臂——孟安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家的。高俅侧身闪过,同时用手掌在孟安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孟安往前踉跄了两步——又一次差点摔倒。


"你知道你为什么站不稳?"高俅说,"因为你打拳的时候,全身的力气都在手上。手往前打,身体就往前倒。格斗不是用手打——是用全身打。你的拳头只是发力链条的最后一环。链条的起点在你的脚底板。"


孟安喘着气,额头已经有了汗珠。


"再来。"


又是一拳。这一次孟安试着用腰发力,但腰和手不同步——手已经打出去了,腰才转过来。结果是拳头的力量没有增加,重心反而往前栽得更厉害。高俅没有推他——孟安自己往前栽了半步。


"再来。"


孟安擦了把汗。他深吸一口气——打拳的时候脚掌蹬地、膝盖微弯、腰跨旋转、肩膀送力、手臂伸展——这一拳终于像一个完整的发力链条了。虽然速度不快,力量也不大,但整个人的重心稳住了。


高俅退了一步。"感觉到了吗?"


孟安喘着气,点了点头。但他在点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特的光——像是某种困惑被突然照亮了。


"我以前觉得会打铁就够了。"孟安垂下手,坐倒在旧麻布垫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擦汗。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不是疲惫——是某种被唤醒的清醒,"现在发现——不够。远远不够。"


这句话让高俅心里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孟安的话本身——是因为孟安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是一个认清了现实的人在陈述事实。像铁匠巩师傅在淬火失败五次后说出那句"早了太软晚了太脆"——不是沮丧,是终于看懂了。


高俅蹲下来,和孟安平视。孟安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旧书库破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画了一道道光柱。


"你会够的。"高俅说,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第一次学打架的时候,比你差多了。"


这句话不完全是真话。高俅前世是天赋极高的特种兵——在体能、反应速度和战术理解上,他是顶尖的百分之一。他学会格斗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但此刻他需要给孟安信心——不是假的信心,是真的。因为孟安确实不差。孟安的短板不是天赋——是没学过。一个从小举锤打铁的木匠,身体素质底子摆在那里,只是需要时间把力气的用法重新校准。


孟安看着高俅的眼睛。"你真的第一次学打架比我差?"


"真的。"高俅没有回避目光,"但后来我学会了。你也一样。"


孟安沉默了几息,然后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等高俅伸手拉他。自己爬起来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明他的态度。


"师父。"孟安站直了,这次叫"师父"的时候,语气比上一次自然多了。不是社会性的自然,是某种内在的认同开始形成了。"明天还是这个时辰?"


"寅正。"


"不是辰正吗?"


"辰正开始练——寅正你得先热身。"高俅把一条旧麻布甩到孟安肩上,"绕着偏院跑二十圈。跑完了再来找我。"


孟安张了张嘴——二十圈?偏院虽然没有苏府主院大,但绕一圈也至少有半里路。二十圈等于十里路。但他没有讨价还价。他把旧麻布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垫子上,转身出了旧书库。


高俅听着孟安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然后站起来继续自己的训练。左臂的伤口在刚才教孟安的时候扯了一下——不算疼,但能感觉到血痂下面新生的肉芽组织在拉扯旧伤边缘。他对着墙面做了一组直拳——左手出拳时伤口牵动,拳头比平时慢了半秒。但他没有停。这半秒的差距就是他要克服的东西——在真正的战斗中,敌人不会等你伤口愈合。


训练结束后,高俅去厨房吃了刘婶留下的早饭——两个杂面馒头和一碗菜粥。刘婶看到他左臂的包扎换过了(他自己换了干净的布),二话不说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小瓶烧酒放在桌子上。


"擦伤口。"刘婶说完就走了,没有等他说谢谢。


高俅拿起烧酒瓶。这是一个普通农妇能做的最直接的医疗建议——她不懂得药理,但她懂酒能杀菌。高俅把烧酒倒在干净的布上,擦拭左臂的伤口。酒精碰到新生的肉芽组织时,疼痛像一道电流从手臂窜到颈椎。他咬着牙擦完,重新包好。


然后他去见钱伯。


钱伯在茶馆。不是外面的茶馆——是偏院靠外墙那个位置,钱伯自己搭了一个小竹桌。竹桌已经有年头了,桌面被茶杯底烫出了好几个黑圈印,但洗得干干净净。


"钱伯。"高俅在竹桌对面坐下。


钱伯从茶杯上抬起头——他是那种永远都像刚睡醒但其实时刻清醒着的人。花白的眉毛下两只眼睛不大,但精光充足。他看到高俅左臂的包扎,眼珠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小先生来啦。"钱伯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过多少次了——叫我钱老头就行。你每次叫钱伯我都觉得自己像祠堂里供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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