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老李的身影刚拐过巷口,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斜长的暗影。林晚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个保温袋,指尖被塑料边缘勒得微微发红。她低头看了眼,袋子表面印着褪色的“臭豆腐李”三个字,右下角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像是多年前某次炸锅时溅出来的。
周燃没动,手依旧环在她肩上,只是把下巴轻轻抵了下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了。”林晚说。
“嗯。”周燃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她吸了口气,忽然转身,快步朝老李摊位的方向走去。脚步一落地,才想起自己穿的是平底鞋,走路没声,可周燃还是立刻跟了上来。
摊子还没收,铁皮门板半拉下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油腻的台面上,几只苍蝇绕着空锅打转。林晚走到前头,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头整整齐齐包好的四份臭豆腐,每一份都用旧报纸裹着,封口处还拿牙签别了个小标签——“微辣,少蒜,多香菜”。
“这分量……”她抬头看向周燃,“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他站她身后,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语气一本正经,“他给你塞了两张纪念卡、一堆复印件,还说了半小时的真心话。这点吃的,顶多算回礼的零头。”
林晚抿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下袖口——虽然现在穿的是羊绒衫,但她一紧张,手就爱找布料边。
她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李叔!等一下!”
没人应。
她往前探了探头,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共享单车自动落锁的“嘀”声远远传来。
“走远了。”周燃说。
林晚皱眉:“那饭钱总得给吧?人家不是白送的。”
“你给?”周燃挑眉,“还是我给?”
“我来。”她翻包掏出手机,“扫码付。”
“他没码。”周燃指了指摊子角落,“十年前就这样,收现金,说手机扫来扫去,容易漏账。”
林晚愣住:“那……现金?”
周燃已经从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压在保温袋底下。
“双份。”他说,“当年你淋雨送饭那天,他借你伞;粉丝围堵那次,他拿塑料筐罩你;还有一次你妈住院,他多给你装了两份酱料,说是‘补身子’。这些,都不在饭钱里。”
林晚怔住,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她慢慢放下手机,盯着那两张钞票。纸币崭新,边角锐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也压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天下单赚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那天卖了三十七份盒饭,这份是第三十八份的钱。我要是不给,以后吃饭都不踏实。”
周燃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那叠钱。
过了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老李又折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伞。
“哎哟!”他走近就喊,“忘了给你俩带伞!这天气说变就变,别淋着!”
林晚赶紧迎上去:“李叔,您怎么又回来了?”
“伞!”他把伞塞进她手里,“你们那把早该换了,上次见你们用的是便利店那种薄塑料的,一刮风就翻面。”
林晚低头看那把伞——黑布面,木把手,伞骨粗实,明显用了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
“这……太贵重了。”
“啥贵重?我老伴留下的。”老李摆摆手,“她走之前说,这伞结实,能挡风雨。我留着也没用,你们年轻两口子,正需要。”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伞柄。
老李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钱,眉头立刻皱起来:“这干啥?饭钱我不要!你们当我图这个?”
“不是图。”林晚抬起头,认真说,“是规矩。您当年教我的——‘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两码事不能混’。”
老李一愣:“这话……我说过?”
“说过。”她点头,“有次我少收你五毛,你说‘晚妹,你这是看不起我,嫌我付不起钱?’”
老李哈哈大笑:“我那时候脾气冲!可现在不一样,你们是明星,我一个小摊贩……”
“我们不是明星。”周燃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就是两个回来吃臭豆腐的人。您要是不收钱,我们下次不敢来了。”
老李瞪眼:“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林晚接过话,“是真的。人情越欠越多,最后见面都尴尬。您给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也记住了。但这顿饭,该多少钱,就得给多少。”
老李看看她,又看看周燃,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啊……”
他伸手去拿钱,却在碰到钞票时顿住,手指微微发抖。
“双份?”他盯着那两张百元钞,“这太多了!我就是个卖臭豆腐的,哪值得你们这样?”
“可您不是。”周燃说,“您是第一个在我被围堵时,敢说‘这是我表妹’的人。也是第一个,在别人骂她‘心机女’的时候,站出来说‘她连多收一块钱都不肯’的人。”
老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
“可我们记得。”林晚轻轻按住他手背,“那一句‘她不是蹭热度’,顶一万块。真的。”
三人静默。
夜风吹过,摊子顶棚的塑料布哗啦响了一声,一只飞蛾扑进灯罩,在玻璃内壁撞出轻微的“咚咚”声。
老李终于慢慢将钱收起,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他把钞票仔细对折,又折一次,塞进围裙最里层的口袋,还用手拍了两下,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他没说谢。
只是抬头,用力点了点头,眼睛有点亮,像是被风吹的。
“行。”他嗓音有点哑,“钱我收了。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林晚问。
“下次回来,别空着手。”老李咧嘴一笑,“带孩子来。我想看看,你们生的小孩,像你还是像他。”
林晚脸一红,下意识往周燃那边靠了靠。
周燃倒是一脸坦然,甚至还接了句:“像我,虎牙。”
“那可不行!”老李立刻摆手,“得像她!酒窝比虎牙好看多了!”
林晚“噗”地笑出声,抬手肘怼了下周燃:“你还真往自己脸上贴金。”
“事实如此。”他理直气壮,“不过……”他低头看她,声音放轻,“要是能各占一半,酒窝加虎牙,那就完美了。”
林晚耳尖一热,没敢接话。
老李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胸口发暖,像是喝了口热姜茶。
他弯腰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后取出两张泛黄的票据,递给林晚。
“拿着。”
“这是?”
“你们第一次在这儿吃饭的收据。”老李说,“我留着当纪念。一张是你收的,一张是他付的——三块钱,现金。”
林晚接过,票据很小,边角磨损,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蛋炒饭+青菜汤=3元”几个字,收款人写着“晚”。
她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晚”字,喉咙有点紧。
“我一直留着。”老李说,“不是因为你是明星。是因为那天,你端着饭盒跑过来,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还笑着说‘趁热吃’。我就知道,这姑娘,心里有光。”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票据小心地夹进手机壳背面。
周燃低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微颤,便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触感温热。
“光一直都在。”他说,“只是以前没人看见。”
老李笑了:“现在看见了。”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
“我真得走了。”他说,“儿子在路口等我。”
林晚点点头,把伞递回去:“那伞您留着吧,我们打车。”
“不行。”老李摇头,“我说送就送。你们要是不撑,我就跟着你们走到地铁口。”
周燃看了眼林晚,她耸耸肩:“咱惹不起。”
两人只好撑开伞,站在一起。伞不小,但勉强够遮住两个人,林晚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手臂。
老李站在摊前,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李叔。”林晚忽然开口,“谢谢您一直记得我们。”
老李咧嘴一笑:“傻孩子,是我们记得你才对。”
他转身开始收摊,动作利索,先把锅盖盖好,再把调料瓶一个个拧紧,放进箱子里。最后关灯,拉下铁门,“哐当”一声锁上。
他拎起行李包,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喊,“你们要是再回来,别去别的地方吃夜市!就认准这块地!就算摊子没了,味道也在!”
林晚笑着挥手:“知道啦!”
“还有!”他补充,“要是吵架了,就来这儿坐坐!我给你们免费加肠!”
周燃难得地笑了:“不吵。”
“那你得听她的!”老李指着周燃,“她说什么都对!”
“是是是。”他举手投降,“她说一我不敢说二。”
林晚笑骂:“你少来!”
老李满意地点点头,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向巷口。背影渐渐融进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彻底消失。
林晚和周燃还站在原地,伞依旧撑着,夜风轻轻吹动伞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走了。”她说。
“嗯。”他应。
两人谁也没动。
过了会儿,林晚忽然松开伞柄,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朝摊子方向走。
“干嘛?”周燃问。
“干活。”她头也不回,“既然拿了人家的臭豆腐,总不能白吃。”
她走到摊前,熟练地拉开铁门板,探身进去,从角落拎出一个旧塑料桶,里面还有半桶清水。她又翻出两块抹布,一条干净,一条湿的。
“你干嘛?”周燃追上来。
“擦摊子。”她拧干抹布,开始擦台面,“李叔今天忙了一天,还得招待我们,没时间收拾。咱们顺手搞一下。”
周燃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擦拭轮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再问,默默脱下风衣搭在旁边,卷起衬衫袖子,接过她手里的湿布,蹲下一起擦。
两人一左一右,动作默契。林晚擦完台面,又去清理油锅边缘的残渣;周燃负责地面,把散落的竹签和纸巾捡进桶里。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塑料布哗啦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电视放着老旧港片的对白。
擦到一半,林晚忽然停下,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了几行字。
“写啥?”周燃问。
“复出三条原则。”她头也不抬,“第一条:不接替身戏。第二条:新人优先。第三条……”她顿了顿,“工作室招人,会做饭的优先。”
周燃笑了:“这条加得好。”
她抬头看他,酒窝浅浅:“毕竟,饭做好了,人才能安心拍戏。”
他点头,继续擦地,忽然说:“以后我家的饭,你也得管。”
“你想得美。”她哼了一声,“我可是收费的。”
“包吃包住还给工资行不行?”
“看你表现。”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声音不大,却在夜里格外清晰。
摊子很快被收拾干净。林晚把抹布洗净晾好,又把塑料桶放回原位。周燃把垃圾袋扎紧,挂在摊子外的挂钩上。
最后,她站在摊前,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她说。
周燃站她身边,手自然地搭上她肩。
“走吗?”他问。
她没动,反而低头解下围巾,系在摊子灯柱上。红格纹的棉质围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留个念想。”她说,“下次来,要是看见它还在,说明这儿还有人记得我们。”
周燃看着那条围巾,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踮脚别在围巾褶皱里。
“加上我的。”他说,“双份。”
她笑出声,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两人终于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伞收了起来,但谁也没撑。夜风凉,林晚往他那边靠了靠,头轻轻抵在他手臂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周燃问。
她回头,望向那个安静的摊子。灯已熄,只有月光洒在铁皮门板上,映出一道银白的光。那条红格围巾还在飘,硬币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说……”她轻声问,“我们以后老了,也会有人记得吗?”
周燃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会。而且不用等老,现在就已经有人记得了。”
她抿嘴一笑,把头靠回他肩上。
风又起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亮了脚边那盏新亮的路灯。
光晕一圈圈扩散,照在她素净的脸庞上,照在那两张泛黄的票据上,照在那块倔强翘起的地砖上——
十年光阴,一步未少。
林晚站定,忽然松开周燃的手,转身朝摊子快步走去。
“又干嘛?”他在后面问。
她没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摊子铁门内侧空白处,快速写下一行字。
写完,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
周燃走过去,低头读那行字:
“今日营业:蛋炒饭+青菜汤,三块钱一份。老板娘姓林,老板姓周,夫妻店,童叟无欺。”
他笑了,抬手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底下写:“周燃到此一游,已付双倍,不许找零。”
林晚扑哧笑出声,抬手肘怼了他一下:“你幼稚不幼稚?”
“不幼稚。”他理直气壮,“这是历史文物。”
她摇摇头,终于不再闹,拉着他的手,重新往巷口走。
夜风拂过,摊子灯柱上的围巾轻轻晃动,硬币叮当响了一声。
远处,一辆共享单车自动落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两人并肩而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从未褪色的画。